第303章 月下魍魉,心魔现形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万寿山的每一寸土地上。

那道从五庄观后门掠出的身影,身法极轻极快,如同一缕夜风拂过山石草木,不留痕迹。若非女妭提前锁定那处地脉节点,又以地脉权柄将自身气息与山川草木彻底融为一体,只怕也难以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动静。

是他。

清风。

镇元子座下大弟子,地仙一脉公认的下一代掌教人选。随侍镇元子身旁数千年,忠心耿耿,屡立功勋,深得信任。在古尘荒原之战后,他曾代表五庄观多次往来道门,与玄灵商议联盟事宜,女妭见过他数次——谦和有礼,心思缜密,不卑不亢,是那种让人很难生出恶感的正派人物。

可此刻,那张熟悉的面孔,在月光下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不是表情不对——他的表情平静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温和,一如平日。

是眼神。

那双眼睛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如同幽火般的碧绿光芒,一闪而没。

女妭心头一凛。

她见过这种眼神。

古尘荒原,地底深渊,那五名混沌遗民围攻金灵时,她曾远远瞥见过那道始终游离于战场边缘、以精神攻击为主、从不正面硬拼的诡异身影——幻形心魔。

那双眼睛,与此刻清风眼中的幽绿光芒,一模一样。

女妭没有动。

她藏身于岩隙深处,周身气息与地脉彻底合一,如同一块亿万年来便在此处的顽石。后土传承赋予她的不仅是地脉权柄,更是与大地同息共脉的本能——只要她不想动,便无人能以神识感知她的存在。

清风在那座小山丘下停住。

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负手立于月下,抬头望向那轮圆月,似在等待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常:

“出来罢。月已中天,不必藏了。”

女妭心头微凛。

但下一瞬,她便明白过来——清风不是在叫她。

虚空微微扭曲,一道模糊的身影自月光中缓缓浮现,落在清风面前。

那是一个身着黑袍、面容笼罩在阴影中的男子,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魔气。他的气息隐匿得极好,若非主动现身,便是金仙巅峰也难以察觉。

“清风道兄果然守信。”那黑袍男子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诡异的笑意,“三处节点,可曾备妥?”

清风微微颔首。

“上月你要求的那三处,都已按你们的要求做了手脚。”他道,“这一次,你们又要哪几处?”

黑袍男子笑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掌心浮现一枚漆黑如墨的玉简,隔空递向清风。

“这是新标定的节点。”他道,“一共五处。其中两处,在五庄观地脉枢纽附近,需格外小心。”

清风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面色微变。

“这两处……”他看向黑袍男子,“一旦破坏,会引发大规模地脉震荡,至少波及方圆三千里。届时生灵涂炭,你们魔教可担得起这因果?”

黑袍男子嗤笑一声。

“因果?”他道,“清风道兄,你既已走上这条路,还谈什么因果?”

他盯着清风,目光幽深如渊:

“别忘了,你体内那东西,是谁种下的。你若敢反悔,我们固然讨不了好,但你也休想活过下一个满月。”

清风沉默片刻。

然后,他收起玉简,声音平静:

“我知道了。你们要的东西,三日后月圆之前,我会办好。”

黑袍男子满意地点点头,身形开始缓缓淡化。

“清风道兄果然识时务。”他的声音越来越飘渺,“放心,待魔教大事成,你体内的东西自会有人替你解除。届时,你还是镇元子座下最得意的大弟子,五庄观下一任掌教。没有人会知道,今晚我们见过面。”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月光之中。

清风立于原地,久久未动。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一道孤零零的墓碑。

然后,他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一双常年抚琴握剑的、地仙高徒的手。

可此刻,那双手中,正隐隐透出一缕极淡极淡的碧绿幽光。

与那幻形心魔的眼睛,一模一样。

清风看着那幽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然后,他将那双手藏入袖中,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掠回五庄观。

月色依旧如水,静静流淌。

小山丘下,那处被做了手脚的地脉节点,在月华照耀下微微泛着诡异的幽光,如同一个正在流脓的伤口。

女妭藏身于岩隙深处,一动不动。

她在等。

等清风走远,等那黑袍男子彻底离开,等她确信自己没有被发现。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短短一炷香时间里,她看到了太多、听到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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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不是被夺舍。

至少,不完全是。

他体内确实有幻形心魔的痕迹——那碧绿幽光便是明证。但他本人还有意识,还能与那黑袍男子正常对谈,还能讨价还价、还能掩饰情绪。这说明,要么是幻形心魔以某种秘法潜伏于他体内、尚未完全掌控,要么便是……他自己主动接纳了那东西。

无论是哪种可能,结果都一样——

地仙一脉,确实出了内鬼。

而那个内鬼,是镇元子最信任的大弟子。

女妭没有贸然行动。

她以地脉权柄,将那黑袍男子交给清风的“节点玉简”中透露的五处位置,一一记下。然后,她悄然退出潜伏区域,以时序道韵凝成一枚玉简,将今夜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女妭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晨曦中渐显轮廓的五庄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