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又将圆。
万寿山深处,那座崖洞之外,一道清癯的身影负手而立。
镇元子。
他静静立于月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洞门。
他已经站了很久。
久到月华在他白发上镀了一层银霜。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如常:
“清风,出来罢。”
洞门无声而开。
那道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月光下,清风的面容依旧清俊,眉眼依旧温和,一如往常。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那缕碧绿幽光,已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镇元子,没有说话。
镇元子也看着他。
师徒二人,就这样静静对视。
良久,清风忽然笑了。
那笑容,一如三千年来每一次对师父的请安——温和,恭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孺慕。
“师父。”他轻声道,“您都知道了。”
镇元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中,有疲惫,有哀伤,有一丝极深极深的、无法言说的……痛。
“为什么?”他问。
清风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轮即将圆满的月。
“师父。”他道,声音很轻,“您知道弟子最怕什么吗?”
镇元子没有回答。
清风自顾自道:
“弟子最怕的,是让您失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中,碧绿幽光已经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如同一株正在疯狂生长的毒藤。
“弟子知道,弟子让您失望了。”他道,“从被那东西种入体内的那一刻起,弟子就已经不是您的好徒弟了。”
镇元子看着他,喉间微动。
“清风……”
“师父,别说了。”清风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决绝,“弟子今日出来,不是求您原谅的。”
他抬头,看向镇元子,目光中,那缕碧绿幽光忽然大盛。
“弟子是想求您——”
他笑了,那笑容依旧温和如初:
“亲手送弟子一程。”
镇元子浑身一震。
“你……”
“师父,弟子体内的东西,已经长成了。”清风道,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别人的事,“再过三日,月圆之夜,它便会彻底开花结果。到那时,弟子便再也不是清风,而是那魔物的一具傀儡。”
他看着镇元子,目光中,那缕碧绿幽光开始剧烈波动:
“弟子求您——趁弟子还是弟子的时候,让弟子走。”
镇元子看着他,久久未动。
月华如霜,静静洒落在师徒二人身上。
良久。
镇元子缓缓抬起手。
那手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有放下。
清风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深深的、如释重负的……安宁。
“多谢师父。”
他闭上眼。
月光下,一道苍老的、颤抖的声音,轻轻响起:
“清风吾徒,为师……送你。”
下一瞬,一道磅礴的土黄色光芒,自镇元子掌心喷涌而出,将那道修长的身影,彻底吞没。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带着几分稚气的童音:
“师父……弟子好想……再跟您学一次剑……”
光芒散去。
崖洞之外,唯余镇元子一人,负手立于月下。
他的身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苍老、格外孤独。
良久,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刚刚凝聚的、温润如玉的土黄色珠子。
那是清风最后留下的。
是他三千年道行的结晶,是他对师父最后的馈赠,也是他……
留给这片大地的、最后一份守护。
镇元子将那枚珠子握在掌心,紧紧贴着胸口。
月光无言,山风无声。
唯有万寿山深处,那株陪了清风三千年的老松,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如泣如诉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