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同舟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你有的,清蝉。”

他第一次,没有叫她“陛下”,没有叫她“妖后”,没有用任何疏离的敬称。

只是唤她的名字。

墨清蝉。

清蝉。

墨清蝉的身体,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

那双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褪尽了千年的平静与克制。

只剩下一片近乎无助的、茫然的水光。

“可是...”

姬尘看着她。

看着这个统御万妖百年、半步妖帝之尊、在他面前从未示弱半分的女人。

此刻,她像一个溺水的人。

拼命想把他推开,推到岸上,推到安全的、没有她的地方。

她以为自己是在救他。

姬尘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墨清蝉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无奈:

“清蝉。”

他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你有没有想过——”

“我想不想被你推开?”

墨清蝉怔住。

姬尘没有等她回答。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转过身,面朝那块燃烧着涅盘火种的巨石。

然后,他迈出脚步。

“你——”

墨清蝉猛然回神,死死拽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

姬尘没有回头。

“取火种。”

他顿了顿。

“留在这里。”

“你出去。”

墨清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几乎是嘶声吼道:

“你疯了!你的修为才源王境,你连业火都扛不住多久,你怎么可能——”

“那你呢?”

姬尘终于转过头。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因急怒而泛起血丝的眼眸,看着她那死死拽着自己手腕不肯松开的手。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的修为是半步妖帝,你扛得住金昊穹的金皇破罡印吗?”

墨清蝉一窒。

“你扛得住炎燚谷的业火吗?”

她又窒。

“你扛得住方才那道涅盘之门的焚烧吗?”

她无法回答。

因为答案,他们都清楚。

她扛不住。

她早已是强弩之末。

从极北荒原到万妖宫,从万妖宫到炎燚谷,从炎燚谷到朱雀试炼——

她一直在燃烧。

燃烧本源,燃烧精血,燃烧那本就不多的、支撑她走过千年的生命力。

她早已油尽灯枯。

她只是不肯倒下。

不肯在他面前倒下。

姬尘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终于不再平静、终于不再克制、终于溃不成军的眼眸。

他轻声说:

“清蝉。”

“你累了。”

“让我替你一次。”

墨清蝉死死咬住下唇。

她没有说话。

但她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她不肯。

她不肯让他去死。

哪怕她知道,这是唯一的、让试炼通过的办法。

哪怕她知道,她才是那个“应该”留在这里的人。

哪怕她知道——

她不肯。

她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姬尘看着她。

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温热。

她的手背,冰凉。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恍惚的、回忆般的温柔,“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万妖宫的朝会上。”

“你坐在最高的王座上,红裙曳地,轻纱遮面。”

“我站在灵猴卫的队伍里,抬头看你。”

“你也在看我。”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

“这个女人的眼睛,怎么这么冷。”

墨清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以为墨小蝉是另一个人。”

“后来才知道,她就是你。”

“是你不想要的、剥离出去的、‘太软弱’的那部分。”

他看着她。

“可是清蝉。”

“那不是软弱。”

“那是你本来该有的样子。”

墨清蝉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无声地,汹涌地,决堤般地——

流淌下来。

她没有抬手去擦。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压抑了千年的、从未流过的泪水,肆意地、狼狈地、毫无形象地滑过苍白的脸颊。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哽咽,只有颤抖,只有那句在喉咙里堵了千年、从未说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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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

她的声音,支离破碎:

“我怕你死。”

“我怕一个人。”

“我怕...”

她闭上眼。

“怕我等了一千年,好不容易等到一个...”

她没有说下去。

但姬尘听懂了。

他轻轻抽出手。

不是挣脱。

是反过来,将她的双手合握在自己掌心。

然后,他低下头。

在她冰凉的指尖,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近乎虔诚的吻。

“那就别等了。”他说。

墨清蝉睁开眼。

姬尘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眸中,没有赴死的悲壮,没有牺牲的崇高,没有任何“我将为你而死”的自我感动。

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不走。”

“你也不留。”

“这破试炼,爱过不过。”

墨清蝉怔住。

姬尘转过身,面朝那块燃烧着涅盘火种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