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泥走了。她走的时候,在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阿泥”。和那些八百多年的名字在一起。她把剩下的陶器放在箱子里,大大小小,各种形状。来的人可以拿一个,带回去,种花,种菜,种树。有人拿了一个花盆,种了一棵小树,树长大了,花盆裂了。有人拿了一个碗,吃了很多年饭,碗口磨出了缺口。有人拿了一个杯子,喝了一辈子水,杯底结了厚厚的水垢。有人拿了一个罐子,存了很多年东西,罐子满了,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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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多年。心渊之家的树下,那个花盆还在。不是原来那个,是后来的人烧的,用阿泥留下的泥土。花盆里的花,也不是原来那株,是后来的人种的,用阿布留下的染料染的颜色。花开了,谢了,又开了。一年又一年,没有断过。
小夜老了。他坐在树下,看着那件红布衣裳,看着那个花盆,看着那株红花。风吹过来,衣裳飘,花摇。他闭上眼睛,心里暖暖的。
有一天,一个小女孩跑到他面前。“小夜爷爷,我能放一样东西在箱子里吗?”
小夜看着她。五六岁的样子,眼睛亮亮的,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石头很普通,灰的,圆的,像河边捡的。“你想放什么?”
小女孩把石头递给他。“这块石头。我奶奶给我的。她说,她小时候来过这里,在树下捡的。让我带回来,放回箱子里。”
小夜接过石头,翻过来看。石头底下刻着两个字——“阿石”。很小,很浅,快磨平了。“你奶奶叫什么?”
小女孩说:“阿石。我奶奶叫阿石。她走了。走的时候,让我一定要把石头放回来。她说,石头在这里,光就在。”
小夜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把石头放进箱子里,放在最上面。然后他走到树下,刻下了“阿石”两个字。和那些八百多年的名字在一起。
小女孩笑了。“奶奶,你的名字在这里了。”
那天晚上,小夜坐在树下,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些东西。红布衣裳,花盆,石头,树皮,干花,铁叶子,木梳,琴弦。每一件东西,都是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一束光。光,就在这些东西里。在布上,在泥里,在石头上。从阿布到阿泥,从阿泥到阿石,从阿石到小女孩。一代一代,东西在,光就在。
远处,群山连绵。近处,心渊之家的灯火,温暖而明亮。那棵八百多年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树下有一盏灯,一件红布衣裳,一个花盆,一株红花,一口木箱。箱子里装满了东西——旧的,新的,大的,小的。每一件东西,都被人记得。每一件东西,都是一束光。光不会灭。只要东西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光就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