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味，三台注塑机静悄悄的，像三头累垮的老黄牛。维修师傅蹲在机器底下，手里举着个磨损的齿轮，油乎乎的指缝里漏出光，“这牙都磨平了，就算从广州调配件，路上得两天，装上调试还得一两天，少说得三四天才能转起来。”张芳芳蹲下去看，齿轮的金属光泽早被磨成了暗灰色，边缘豁豁牙牙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原料库更是空得晃眼。管理员指着空荡荡的货架，“供应商今早打电话，说连仓库都烧塌了，老板在医院里躺着呢。我问了周边五家，都说这型号的料紧张，最快也得等下周。”

张芳芳摸着冰冷的货架，突然想起怀孕时给龙凤胎做棉袄，差几尺布就能完工，急得在供销社门口转了三圈。那时柳加林跑了几处，才从裁缝铺讨来几块碎布拼接上。

“开会。”张芳芳突然站起身，声音在车间里荡开回音。她把厂长、维修师傅、自己的采购主管全叫到办公室，桌上摊开张白纸，她抓起笔就在上面画：“配件从广州调，让他们派专车送，运费翻倍。原料……我记得去年帮江苏的王总救过急，他欠我个人情，现在他仓库里肯定有库存，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笔锋顿了顿，她抬头看向众人，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设备修好前，咱们分两班倒，能用的旧机器全开起来，手工组装的部分，我让公司行政和财务都过来帮忙——人不够，我把柳加林的建筑队也叫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斜了，在白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有人说这样太冒险，有人说手工组装质量难保证，争论声像锅里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

张芳芳没插嘴，只是在纸角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当年龙凤胎在她工作笔记上画的那样。她知道这场仗难打，但只要能守住信誉，就算拼掉半条命，也值。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把张芳芳鬓角的白发照得格外清晰。她抓起电话拨给江苏的王总，指头上还沾着刚才在车间蹭的机油：“王哥，当年您厂里断料，是我让仓库匀了您三吨货救急——现在我这儿着火了，求您搭把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打火机的轻响，“我刚听原料商说了你的事。这样，我仓库有五吨备用料，本来是给上海客户留的，我让他们先匀你。车我安排，今晚就能发车，明天中午到你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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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芳芳刚要道谢，王总又说：“但我这料比市价贵三成，而且得现款。”

“没问题！”她一口应下，挂了电话才发现手心全是汗。财务主管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芳姐，咱们账上只剩五十万了，付了料款，再给广州配件商打定金，就没钱发工资了。”

张芳芳看向窗外，厂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极了她刚下海那年，全家人反对时，她夜里抱着枕头哭的模样。

“先付料款和配件款。”她突然开口，“工资我来想办法，我把家里那套学区房抵押了。”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一片抽气声。老王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你疯了？那是给启轩悦昕准备的上中学名额！”张芳芳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信誉没了，咱这辈子都别想在这行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