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钟家的旧怨

记忆里母亲总在灯下补衣服,针扎得又快又准,嘴里念叨着“当年要是你爸没被坑……”,却从没说过送粮票的事。他以为那些话是母亲藏在心里的刺,时时刻刻都在疼,却没想过刺的底下,还埋着这样的暖,像寒冬腊月里揣在怀里的热红薯。

“环球经纬找我当顾问时,说你们的施工队偷工减料,用劣质钢筋建桥;说张阿姨的食品店偷税漏税,账本上全是窟窿。”钟伟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头埋得快碰到膝盖,“我……我信了。我想着,终于能替我妈出口气了,让你们也尝尝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份文件,是环球经纬给的合同,纸页光滑得刺眼,“他们让我挖你们的人,搅你们的项目,说事成之后给我股份,让我当副总……”

柳加林接过合同,看都没看就揉成了团,扔进墙角的垃圾桶,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你爸当年总说,‘伟伟这孩子心善,就是性子倔,认死理’。”

他给钟伟续上茶,热水冲得茶叶又翻腾起来,“我知道你不是坏,是被怨蒙了眼。就像这食品店的墙,当年刷白灰时没盖住那道血痕——那是你爸帮我搬货时被砸的,留着不是为了记恨,是为了记着日子有多难,得互相帮衬着才能过下去,谁也别忘本。”

天井里的桂花开了,细碎的花瓣像雪一样落,沾在钟伟的西装上,白得晃眼。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柳加林背着他去看露天电影,宽厚的肩膀硌得他下巴生疼,却比家里的床还安稳,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混着水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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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张芳芳总偷偷往他口袋里塞糖,水果糖的纸在口袋里窸窸窣窣响,说“男孩子得多吃糖,有力气,长大了才能护着家里人”。那些被怨恨覆盖的记忆,像被雨水冲刷的石板,一点点露出本来的模样,带着温度,带着甜。

“我妈临终前,让我把这个还给你。”钟伟从包里掏出个布包,蓝布都洗得发白了,打开是块银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锁身上的花纹磨得快看不见了,边角却被摸得光滑。

“她说这是当年你家启轩的满月礼,她借去给我挡灾的,一直没来得及还……其实我知道,是她家当时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怕我被人欺负,才找了这个由头。”

柳加林摸着银锁,冰凉的金属上仿佛还带着孩子的体温,启轩小时候总把这锁含在嘴里,弄得湿漉漉的。“这锁是你张阿姨绣的布兜装着的,红布面上绣着‘平平安安’,针脚歪歪扭扭的,却是她攒了三个晚上绣的。”

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绽开的菊花,“你妈哪是借,是怕我家日子紧,又抹不开面子,才找个由头帮衬我们呢。那时候谁家不苦啊,苦日子里的情分,才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