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开始上工了,电钻的声音嗡嗡响,像有只大蜜蜂在叫,却没搅乱天井里的静。钟伟站起身,对着柳加林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像张弓,“柳叔,对不起。”
他掏出手机,给环球经纬的老总发了条消息,字打得又快又急,然后把手机里的合作方案全删了,删的时候手很稳,“我会帮你们澄清,把他们的底细全抖出来,他们那些项目,偷工减料的证据我这儿都有。”
柳加林摆摆手,手里的粗瓷杯晃了晃,茶水没洒出来,“不用。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他指着正在装修的展厅,工人们正往墙上钉展架,“这里以后会摆你妈的粮票,摆这张照片,告诉来的人,当年的日子再难,也有人心换人心,有暖能过冬。”
钟伟走到柜台前,学着小时候的样子趴在上面,鼻尖几乎碰到木纹,能闻到木头里混着的糖香。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柜台上投下“回”字纹的影子,像个温暖的拥抱,把他整个人都裹在里面。“柳叔,我能……能常来看看吗?”他的声音带着点怯,像个怕被拒绝的孩子。
“随时来。”柳加林的声音里带着笑,像晒透了的棉被,暖烘烘的,“下次来,我让你张阿姨给你做桃酥,还像小时候那样,多给你两块,让你揣在兜里,走在路上都能闻见香。”
钟伟走出食品店时,桂花香跟着他飘了一路,钻进鼻孔里,甜丝丝的。他回头望了一眼,白墙青瓦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屋檐的飞角像只展翅的鸟,正要往天上飞。
忽然觉得,那些盘桓在心里多年的怨,就像被阳光晒化的霜,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连点水痕都没留下。剩下的,是小时候口袋里的糖,是母亲藏在粮票里的暖,是那句“柳家是好人”背后,两个家庭在艰难岁月里,互相搀扶着走过的路,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得很。
博物馆的工人们还在忙碌,有人在墙上挂老照片,有人在调试展柜的灯光,电钻声、敲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钟伟知道,这里很快会迎来很多人,他们会看到那些泛黄的粮票,那张褪色的照片,还有柜台木纹里藏着的故事——那些关于原谅,关于理解,关于在苦难里开出的温柔的花。
而他,终于能卸下心里的重负,像个迷路多年的孩子,重新找到回家的路,路上有糖香,有桂花香,还有人心的暖,一直铺到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