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给孩子们讲,别停。”李华把孙子放进婴儿车,车篷上的遮阳布是用旧化肥袋改的,洗得发白,上面印着“洋田村”三个字,是她用红漆描的,“讲讲你是怎么从知青点的小灶台,走到庆丰的大铺子的,让娃们知道,日子是怎么一步步甜起来的。”
张芳芳拿起那片粗瓷片,瓷片的边缘硌着手心,像在提醒她当年的疼。
“当年的铁锅总漏,烧次水得添三回柴,我就用麦秸和泥巴糊,糊了层又层,锅沿厚得像个圈;没有面,就跟老乡换红薯,一斤红薯换二两面,攒着做糖糕;做糖糕缺糖,就多放桂花,咱村的老桂树,落的花能扫半筐……日子就像这口锅,看着黑黢黢的,用心擦,总能亮起来,亮得能照见人影。”
她指着台下的老刘,老人正蹲在树下拾掇柴火,“你们刘爷爷当年是生产队长,总偷偷给我塞红薯,用衣角裹着,还热乎着呢,说‘女娃娃家,得吃饱才有力气,不然咋扛得住’。”
老刘正蹲在老樟树下熬粥,铝锅“咕嘟咕嘟”响,闻言直起腰笑,露出缺了颗牙的嘴,“你当年做的红薯饼,外焦里嫩,能甜到心里去!比供销社的糖块还解馋!”
他往粥里撒了把桂花,是今早从老桂花树上摇的,香气立刻漫开来,像只看不见的手,勾着人的鼻子,“今天这粥,加了新收的小米,比当年的糙米粥细润,你尝尝是不是那个理——日子总得往细里过,就像这粥,当年有口吃的就不错,现在能搁点桂花提香,这就是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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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讲完时,老樟树下已经摆开了“百家宴”。塑料布铺在晒谷场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王强的小米粥盛在粗瓷碗里,黄澄澄的;李华的腌黄瓜切得细细的,撒着芝麻;晓妍的西红柿炒鸡蛋,红的红黄的黄,油光锃亮;小宁的艾草馍,绿得发暗,却透着股清苦的香。
还有张芳芳带来的芝麻糖,裹着糖霜,亮晶晶的——满满当当地铺在塑料布上,像块拼布,把四十多年的日子都缝在了一起,针脚是笑声,线是回忆。
“尝尝这个,刚盛的,还热乎。”老刘端来碗荠菜粥,青瓷碗边还缺了个小口,是当年知青点的旧物,碗底印着“为人民服务”,字都快磨没了。
张芳芳吹了吹热气,白气拂过鼻尖,有点痒,舀起一勺送进嘴里——荠菜的清、小米的绵、桂花的甜,在舌尖上漫开来,温温的,熨帖得很,竟比记忆里的任何味道都暖,暖得从喉咙一直热到心里。
眼泪突然就落进了粥碗里,“啪嗒”一声,荡开小小的涟漪,把桂花碎末都圈了起来。
她想起当年喝的糙米粥,里面总掺着沙子,硌得牙生疼,可伙伴们你推我让,一人一口,喝得比蜜还甜;想起冬天在灶台边烤红薯,几个人围着炉火搓手,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说“等将来回城了,要天天吃白面馒头,就着红烧肉”。
想起离开洋田村那天,王强他们送她到村口,路两边的野菊花开得正盛,李华塞给她的布包里,裹着五斤小米,用红线捆着,说“到了城里,别亏着肚子,想家了就煮碗粥,就当回了趟村”。
“比当年的甜。”张芳芳抹了把眼泪,手背沾着点粥汁,声音有点哽咽,“当年的粥里是苦尽甘来的盼头,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盼着发芽;现在的粥里,是盼头都成了真的甜,像种子长成了树,结了满枝的果。”
王强给她夹了块艾草馍,馍上还留着他的牙印,“咱这拨人,谁不是从苦里熬出来的?你开食品店时,我在村里办养鸡场,一场鸡瘟赔得底朝天,蹲在鸡棚里哭了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