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没点名,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指的是谁。质疑作坊材料来源不明,质疑卫生是否真达标,质疑一个家属哪来那么大本事接到供销社订单……字里行间,透着阴冷的暗示。
饭桌上欢快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王大姐脸上的笑容僵住,孙桂花瞪大了眼睛,刘慧脸色发白。吴桂花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这……这是谁写的?!”王大姐气得声音发抖。
“还能有谁。”陆建军声音冰冷,“文笔尖酸,含沙射影,除了周美云,还有谁?”
苏念棠静静看着那篇“读者来信”,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放下报纸,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动作稳当,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天气报道。
“念棠……”王大姐担心地看着她。
“吃饭。”苏念棠语气平淡,“肉饼凉了不好吃。”
“可是这……”
“先吃饭。”她抬眼,目光扫过桌上神色各异的几人,“天塌不下来。”
她的镇定像有某种魔力,让慌乱的气氛稍微平复了些。大家重新拿起筷子,但胃口显然都受了影响。美味的肉饼吃在嘴里,似乎也没那么香了。
吴桂花食不知味地嚼着。她看着苏念棠平静的侧脸,心里又佩服又担忧。佩服的是这女人的定力,担忧的是……这作坊,会不会真惹上大麻烦?
---
饭后,作坊开工。
气氛明显比前几天沉闷。王大姐切肉时,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都比平时重。孙桂花洗瓶子,用力得像是要把瓶子搓掉一层皮。刘慧磨辣椒面,低着头,一声不吭。
吴桂花今天被安排学着装瓶。她小心翼翼地将熬好的酱料舀进玻璃瓶,手有些抖,生怕洒出来。心里却乱糟糟的,那篇“读者来信”像根刺,扎在喉咙里。
苏念棠像是没察觉这压抑的气氛,照常指挥,照常检查火候。她甚至比平时更仔细,每一锅酱出锅前,她都亲自尝过,确保味道完美。
上午十点,第一锅酱装瓶时,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不是常见的吉普车或卡车,是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巷子口,引得不少人探头张望。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另一个年轻些,戴着眼镜,腋下夹着笔记本。
两人径直走到苏念棠家院门口,敲了敲门。
王大姐从窗户缝里看见,脸色一变:“念棠,来人了!看着像……像领导?”
苏念棠擦了擦手,面色如常:“我去看看。”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木门。
“请问是苏念棠同志吗?”年长的男人开口,语气客气但严肃,“我是市卫生局的副局长,我姓张。这位是我们办公室的小李。”
市卫生局?副局长?
厢房里,王大姐、孙桂花、刘慧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吴桂花手一抖,差点把刚装好的瓶子打翻。
苏念棠眼神微凝,但很快恢复平静:“张局长,您好。我是苏念棠。请问有什么事吗?”
张局长出示了工作证:“我们接到群众反映,说您这作坊可能存在卫生问题和材料来源不明的情况。今天过来,是做个例行检查。请配合。”
群众反映?周美云的“读者来信”见效这么快?
苏念棠侧身:“张局长请进。我们作坊所有手续齐全,随时接受检查。”
她的声音清晰,镇定,没有一丝慌乱。
张局长和小李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干净整洁的厢房。空气里弥漫着酱料的辛香,但更醒目的是那股沉静得近乎紧绷的气氛。
王大姐三人站在厢房门口,脸色发白。吴桂花躲在她们身后,手指紧紧绞着围裙。
苏念棠领着张局长两人走进厢房,一一介绍:“这是我们的工作区,材料区分门别类存放,这是清洗区,所有工具使用前后都严格消毒,这是成品区……”
张局长看得很仔细。他检查了卫生许可证,看了进货记录(虽然是苏念棠精心准备的“合理版本”),抽查了架子上成品酱料的标签和封口,甚至用随身带的小勺尝了尝味道。
小李则拿着笔记本,一边看一边记录。
整个过程,苏念棠神色如常,回答提问条理清晰。王大姐三人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吴桂花更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检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张局长合上手里的记录本,看向苏念棠。
“苏同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从检查情况看,您这作坊卫生状况良好,管理也比较规范。材料记录……虽然简单,但也算清楚。”
小主,
他顿了顿:“不过,群众既然有反映,我们就要重视。这样吧,这份检查报告我们会带回去。如果后续没有其他问题,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苏念棠点头:“谢谢张局长。我们一定继续加强管理,保证产品质量。”
送走张局长两人,黑色轿车驶离巷子。
院门关上,厢房里一片死寂。
王大姐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我的老天爷……吓死我了……”
孙桂花拍着胸口:“幸亏咱们平时弄得干净……不然今天……”
刘慧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