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噬脉祖蛭·万道崩殂

断口三日·噬脉初啼

祖根断口。

那扇骨质门扉前,林枫已盘膝静坐三日。

他周身没有气息外泄,没有道韵流转,甚至没有一丝生机波动。他就那样坐着,如同一截从祖根残骸中生长出的、没有知觉的枯桩。

袖中,那尊破卵而出的根蛭已长至成人手臂粗细。

它通体半透明,体内祖根脉络纹路已蔓延至每一寸躯干,纹路中流淌着混沌初开时的灰白原浆。两枚漆黑吸盘口器不断开合,每一次开合,都从林枫袖中残存的祖根碎片、神兵残骸、圣尊道骨中贪婪吮吸一缕本源。

三日前,它刚破卵时,不过拇指粗细。

三日后,它已吃空了林枫袖中囤积的三成“点心”。

林枫没有制止。

他甚至主动将那些品相一般、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的边角料,成批塞入袖中,供这孽畜肆意吞噬。

他在等。

等这孽畜第一次主动觅食。

第三日黄昏——如果这片死寂虚无也有黄昏的话——根蛭停下了吮吸。

它将那两枚吸盘口器从一块万兵冢残骸碎片上拔起,碎片已被它吮成灰白粉末,风一吹便散成虚无。

它抬起那枚细小头颅。

两枚芝麻大小的漆黑眼眸,第一次主动望向袖外。

望向祖根断口外那片浩瀚无垠的诸天万界。

它“嗅”到了。

亿万里外,东极扶桑海域,有一条新生的灵脉正在海底深处搏动。

西荒沙漠,有一株三万年一熟的龙血宝参,参须已扎穿七层地壳。

南疆十万大山,有一座远古巫神祭坛,坛中镇压着一道未完全消散的巫族祖脉。

北冥冰原,有一尊沉睡了百万年的玄龟遗骸,骸骨中仍封存着完整的冰魄本源。

它都“嗅”到了。

那些流淌在诸天万界每一寸土地、每一条灵脉、每一尊古老遗骸、每一座宗门圣地深处的——

祖源气息。

那是它母亲——母根——当年散落诸天的血脉余韵。

是它父亲——根祖——破壁逃亡时来不及吞噬的残羹冷炙。

是它——

天生的食粮。

根蛭轻轻蠕动。

它那两枚细小眼眸,望向林枫。

它在等。

等这尊将它从母根遗卵中捞出、以归墟本源养大、许诺带它噬尽诸天万脉的“饲主”——

下令。

林枫睁开眼。

他垂眸,与袖中这尊贪婪蠕动的孽畜对视。

三息。

“去吧。”

他淡淡道:

“第一口,自己挑。”

根蛭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如同幼兽初啼的欢鸣。

它那半透明的身躯猛然绷紧,两枚吸盘口器对准袖外虚空——

猛然探出!

“嗤——!!!”

两道细如发丝、通体漆黑、流淌着混沌原浆的噬脉触须,自它口器深处爆射而出!

触须无视空间距离,无视维度壁障,无视因果阻隔——

直接扎入东极扶桑海域深处!

那条新生的、尚在海底岩层中沉睡的灵脉,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被两道漆黑触须贯穿、缠绕、抽吸!

灵脉本源——那扶桑海域三千年地气精华、九千条海底灵根、三百七十二座珊瑚灵矿孕育出的第一缕祖源气息——如决堤江河,顺着漆黑触须,疯狂涌入根蛭体内!

根蛭身躯猛然膨胀!

它体内那灰白原浆疯狂翻涌,祖根脉络纹路以肉眼可见速度蔓延、增粗、凝实!

它那两枚芝麻大小的眼眸,在这一刻——

亮起第一道贪婪的凶光。

林枫盯着袖中这尊第一次尝到“鲜食”的孽畜。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弧度。

“像。”

他低语:

“真像。”

---

东极扶桑·灵脉崩

扶桑海域。

三千丈海底。

那道自三万年前地壳剧变后便开始孕育的新生灵脉,此刻正发出濒死的哀鸣。

哀鸣不是声音,是灵脉本源被强行抽干时,整条海域灵根网络的共振悲啸。

扶桑神宫。

东极扶桑氏历代供奉的祖祠中,那株栽种于洪荒初开的扶桑神木,树冠剧烈震颤。

每一片赤金色桑叶边缘,都开始枯萎。

“灵脉……在死!”

扶桑氏当代族长,那位活了九万年的赤发老者,目眦欲裂:

“何人!何人胆敢断我扶桑氏祖脉!”

他话音未落——

整座扶桑神宫剧烈晃动!

不是地震,不是海啸。

是灵脉彻底崩断时,整片海域根基塌陷引发的道基崩溃!

三千丈海底裂开一道绵延万里的深渊,深渊中涌出的不是岩浆,是死亡的气息。

那株栽种于洪荒初开的扶桑神木,树冠枯萎过半,赤金桑叶如雨飘落,落入海面时已焦黑如炭。

扶桑氏族长跪倒在神木前,双掌死死撑着地面,浑身颤抖。

他“看”到了。

透过那尚未完全断裂的灵脉残丝,他“看”到了——

祖根尽头,一尊盘膝而坐的灰白身影,袖中探出两道漆黑触须,正贪婪吮吸他扶桑氏三万年祖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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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身影甚至没有正眼瞧他扶桑氏一眼。

他只是静静坐着,如同食客等待餐前小菜上桌。

“祖根……孽障……”

扶桑氏族长嘶声,七窍同时溢血:

“太上诛魔令……诛的……便是此獠……”

他身后,扶桑氏十二位长老、三十六位供奉、数百嫡系子弟,尽数跪倒在神木前。

他们感觉到,自己体内流淌的扶桑血脉,那与祖脉相连、代代传承的灵根之力——

正在干涸。

扶桑氏族长缓缓起身。

他回头,望向身后这些跪伏的族人——有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他寄予厚望的儿孙,有他视若己出的嫡传弟子。

他开口,声音苍老如朽木:

“扶桑氏……从今日起……”

“除名诸天。”

他转身。

一步踏出扶桑神宫。

踏向祖根尽头那道灰白身影。

他没有出手。

他甚至连法器都没有祭出。

他只是用尽毕生残存的修为,在虚空中跪倒。

“扶桑氏罪臣……”

他叩首:

“不知祖脉何罪之有,触怒尊驾。”

“今祖脉已崩,扶桑氏三万年道统已绝。”

“尊驾若仍不解恨——”

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地,皮开肉绽:

“请诛臣九族。”

“留扶桑氏血脉一缕,延续香火。”

他身后,十二长老、三十六供奉、数百嫡系子弟,齐齐跪倒,齐齐叩首。

无人出声。

唯有额头触地的闷响,在虚空中此起彼伏。

林枫垂眸,盯着这道跪伏在虚空中、距离自己尚有千丈的老者。

他没有答话。

袖中,根蛭正贪婪吮吸最后一丝扶桑祖脉残渣,两枚漆黑眼眸亮得惊人。

扶桑氏族长跪在原地,不敢抬头。

一息。

十息。

百息。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与祖脉相连的最后一丝血脉共鸣——

断了。

祖脉已尽。

扶桑氏,从今往后,再无灵根天赋。

三万年道统,三万年传承,三万年荣耀——

一朝尽丧。

他跪在原地,额头贴地,没有起身。

他不知那尊怪物何时离去。

他只知,当他终于抬起僵硬的脖颈时,虚空中已空无一人。

祖根断口处,那扇骨质门扉依旧紧闭。

那尊灰白身影,连同袖中那贪婪吮吸的孽畜——

已不知去向。

扶桑氏族长跪在原地。

他低头,盯着自己那双苍老枯槁的手掌。

掌心,那枚传承九万年的扶桑氏族长信物——一枚由扶桑神木最早萌发的第一片桑叶炼成的玉符——此刻寸寸龟裂。

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血。

那是他寿元将尽、道基崩裂的征兆。

他缓缓合拢五指。

“扶桑氏……”

他喃喃:

“无颜见历代先祖。”

他闭上眼。

周身气息,如潮水退散。

扶桑氏第三十七代族长——

坐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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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荒血参·守参老农

根蛭吞尽扶桑祖脉后,躯体再次膨胀。

它从成人手臂粗细,长至婴儿大腿粗细。体内祖根脉络纹路已蔓延至每一寸血肉,纹路深处隐隐浮现出极其细微、尚不完整的第二道口器雏形。

它不满地蠕动。

不够。

还远远不够。

它那两枚漆黑眼眸,贪婪地转向西荒。

那里,有一株三万年一熟的龙血宝参,参须已扎穿七层地壳,参冠沐浴三千年日月精华,参腹孕育着足以让圣尊重塑肉身的祖参玉液。

它的母亲——母根——当年曾在这株宝参尚是幼苗时,以一滴祖源精血浇灌。

那是它天生的盘中餐。

林枫没有阻止。

他甚至没有起身。

他只是将袖口对准西荒方向,任由这孽畜第二次主动觅食。

“嗤——!!!”

两道漆黑触须再次爆射而出,瞬息跨越亿万里虚空,扎入西荒十万丈地心!

那株沉睡三万年、再有三千日便将成熟的龙血宝参,在触须扎入参体的刹那——

惊醒。

它没有灵智,没有修为,甚至没有本能的恐惧。

它只是一株参。

一株被某位不知名老农精心照料了三万年的参。

那位老农,此刻正蹲在参田边,手中握着竹篾编的遮阳笠,替宝参遮挡正午过于毒辣的日光。

他须发皆白,满脸沟壑纵横,佝偻的身躯披着件打满补丁的粗麻短褐,赤足沾满泥土。

他无名无姓。

西荒修士都唤他守参老农。

三万年前,他不过是西荒边陲一名炼气期散修,偶然在山野间发现这株刚刚破土、尚不及三寸的龙血参苗。

他没有采摘。

没有转卖。

没有据为己有。

他只是在此结庐而居,日复一日,以凡人之躯,照料这株灵参。

浇水,松土,遮阳,驱虫。

三万年。

他从未服食过一片参叶、一滴参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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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从未想过要服食。

他只是守着。

守到他的同门师兄弟尽数坐化,守到他当年暗恋的师妹坟头草已高三尺,守到西荒几大仙门兴衰更迭、灭门复立。

他仍在守。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弱冠少年,守成如今这佝偻驼背、行将就木的白发老翁。

他修了三万年,依旧是炼气期。

不是他资质愚钝。

是他将毕生炼化来的每一丝灵气,都渡给了这株宝参。

他以为——

三千年后,参熟时,他会摘下它。

他以为——

服下此参,他能筑基成功,延寿三百载。

他以为——

他还有三千年,可以慢慢等。

此刻。

龙血宝参通体剧颤。

它那七层地壳深处、蜿蜒如龙蛇的参须,在那两道漆黑触须扎入的刹那——

尽数枯萎。

它参腹中孕育了三万年的祖参玉液,顺着触须,如决堤江河,疯狂倒流而出!

它参冠那九枚沐浴三千年日月精华的赤红参籽,一枚接一枚脱落、干瘪、化灰。

它想挣扎。

它只是一株参。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被吞噬。

它只是本能地将残存的生机,拼命渡向参田边那佝偻的白发老农。

三万年来,一直是他在渡它。

临死前,它想渡他一次。

守参老农手中的竹笠,跌落泥中。

他蹲在参田边,眼睁睁看着那株他照料了三万年的龙血宝参,在他面前一寸寸枯萎、一寸寸干瘪、一寸寸死去。

他没有嘶吼。

没有悲鸣。

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握住最后一根尚未完全枯萎的参须。

参须在他掌心,微弱地、最后一次地——

轻轻蜷曲。

如同三万年前,那个雨夜,他在山野间发现这株被暴雨打歪的参苗时,将它扶正、培土,它细小的根须在他指尖轻轻蜷曲,仿佛在说:

谢谢你。

守参老农低头。

他将那截枯萎的参须,贴在胸口。

枯槁的面容上,缓缓淌下两行浊泪。

他三万年没流过泪。

此刻。

泪如雨下。

根蛭贪婪吮吸着龙血宝参最后一丝精华,体内那第二道口器雏形又凝实一分。

它满意地打了个无声的饱嗝。

然后——

它“看”到了参田边那佝偻的白发老农。

那老农体内,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没有一丝可吞噬的本源。

只有一缕极其微弱、连凡人都算不上的残存生机。

根蛭不屑。

它收回触须。

它还要留着胃口,去吃南疆十万大山的巫族祖脉。

林枫却伸出右手。

他五指轻抬,那截被守参老农贴在胸口的枯萎参须——

飘起。

守参老农猛然抬头!

他死死盯着虚空那头、他根本看不到的灰白身影,第一次开口:

“你……你还要什么?!”

林枫没有答话。

他只是将那截枯萎参须收入掌心。

归墟噬道眸中,虚无深处,那因燃灯古佛心口金骨而泛起的涟漪——

第二次扩散。

他垂眸,盯着掌心这截彻底失去生机的干枯根须。

三息。

他指尖渗出一滴浓稠如浆的归墟本源。

本源渗入参须。

参须——

萌发第一缕新绿。

守参老农浑身剧颤。

他跪倒在参田边,双掌死死抠入泥土,盯着那截在虚空中重新焕发生机的细小参苗,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哽咽。

“你……你……”

他说不出话。

林枫将那截萌发新芽的参苗,轻轻抛回参田。

幼苗入土,根须本能扎入湿润的泥土,那两片细小的新叶,在正午阳光下轻轻舒展。

如同三万年前,那个雨夜,它在泥泞中艰难挺直腰杆。

林枫收回手。

他垂眸,盯着袖中那贪婪吮吸、不满蠕动的根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