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庆遥在书房枯坐了一夜。
窗外从漆黑到微明,烛火换了三茬,案上铺着的纸张写满又撕去,最终只余一张墨迹未干的密笺。
他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青青……你若觉得肉痛,等你回来,我便把乘风驿还于你,我也不需那么多钱。
他知道青罗喜欢赚钱,且对自己一手创下的产业极为看重。
乘风驿自创立至今,明暗交织,耗费了她多少心血。
如今这捐粮之策一旦施行,不仅二十万石粮食要尽数献出,整个乘风驿的运作网络、甚至她一直隐藏在幕后的身份,都可能被推到台前,承受难以预测的审视与风险。
但权衡整夜,他找不到比这更稳妥的法子。
既要解永王之困,又要保青罗无虞,更须让这泼天般的义举”,不惹来猜忌,唯有将一场可能的危机,顺势扭转为一场忠君爱国的坦荡献礼,将所有人的目光,从“谁在捐粮”、“为何捐给永王”,转移到“如何迅速平息事端、安定民心”上来。
这步棋险,却不得不走。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谢庆遥唤来谢忠,低声吩咐几句。老管家领命而去,安排接应之事。
入夜,苏慕云再次悄然来到靖远侯府后门。
书房内灯火通明,谢庆遥已将一夜所思,梳理成清晰的条陈。
他请苏慕云坐下,亲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这才缓缓开口,将整个捐粮的操作方式,细细道来。
从如何利用流民冲突制造事端,到如何引动御史风闻奏事,再到如何应对三方会审,最后如何在面圣时陈情……每一步的时机、分寸、说辞,甚至可能出现变数的应对,皆剖析得明明白白。
苏慕云听得极为认真,额角却渐渐渗出细汗。
他不是怕事之人,否则也不会被青罗委以重任。
但谢庆遥这番谋划,看似步步为营,实则刀尖跳舞,稍有不慎,不仅粮保不住,人恐怕也要折进去。
尤其是听到要以“奸商囤粮、激起民变”为引子时,苏慕云眉头紧锁:“侯爷,此举……是否太过?万一场面失控,伤及无辜百姓,或事后追查起来……”
“所以场面必须可控。”谢庆遥目光沉静,“冲突要‘真’,但流血要‘假’。我已安排可靠之人混入,会确保冲突烈度恰如其分,喊的口号要响,动手的架势要足,但绝不会真出人命,也不会真正冲击货栈粮仓。
“京兆府和金吾卫的人,会及时赶到弹压。”他顿了顿,“眼下,我们要的是‘势’,是让陛下不得不立即重视、并且相信‘献粮’是唯一且迫在眉睫的解决之道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