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青木醉

最后几句,她几乎是从齿缝间迸出。

这些话语在她心中压抑已久,在纪怀廉面前不敢吐露半分,此刻却在沈如寂面前倾泻而出。

她长叹一声,怒意渐消,只余下深沉的疲倦:“‘青木醉’……便当作是我为他在这人间留下的一点痕迹罢。若此酒能得边军喜爱,他便也能随酒北去,看一看真正的塞外风沙,感受一番……将军本该是何等模样。”

沈如寂静立良久。

他想起端王——那位自己曾短暂依附、却屡次构陷永王的旧主。如今事败,竟不惜煽动私兵作乱,甚至不惜对齐木及六百部众下毒相逼,欲使其袭击赈灾总署。此等手段,确已近疯狂。

而眼前这位姚掌柜,却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劝降了夏木,更以齐木一人认罪赴死,换取了六百人的生机。

沈如寂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掌柜所言……沈某明白了。这‘青木醉’之名,甚好。”

他举碗,将残酒一饮而尽。烈酒灼喉,却似涤荡胸中块垒。

坊外。

夏木立在墙角阴影中,脸上那张属于陌生人的面具隔绝了风,却隔不住里头飘出的字句。

“青木醉……”

她低柔的嗓音念出这三个字时,他覆在面具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听见她为他辩白,为他质问,为他将满腔愤懑倾泻于那个真正的“疯子”。那些话,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早已冷硬如铁的肺腑,闷闷地疼。

黑暗中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了,世上还有人记得“齐木”并非生来就是一把刀,也曾可能有过别的路途。

该自责的是谁?

是那个将他训练成刀、又亲手将他推向毒酒与死路的端王?还是这个在绝境中给了他一条生路、却反过来因他的“死”而背负愧疚的女子?

阴影中,他缓缓闭上眼。

永王给了他两个选择,他没有丝毫犹豫。

这条命是她挣回来的,这场崭新却空茫的“生”,也是因她而赋予的。他不知如何偿还,唯有一身武艺,一条性命,可置于她身前,挡住所有来自暗处的锋芒。

坊内,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重新睁开眼,眸底最后一丝属于“齐木”的波澜,彻底沉静下去,化为“夏木”磐石般的坚定与漠然。

“青木醉。” 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此,醉的不是木,是那份无法言说、也不必言说的守护。他将以另一种方式,“活”在她的左右,直至此身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