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再度归于帝王独处时那深水般的寂静。
乾元帝并未急于批阅下一份奏章,目光重新落回案头那份已合拢的奏折。
他指节缓缓摩挲着光滑的奏折封皮,眼底幽邃,看不出情绪。
他再次展开奏折,目光掠过字里行间那情真意切的自陈。
“薄功……”乾元帝低声重复,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河东赈灾,确是一桩实打实的功劳。虽因霍邑平叛不力一事,令此功蒙尘,功过相抵,难以再授实权之赏,但有功之实,以及背后牵涉的朝廷体面与地方民心,终究无法抹去。
此前,乾元帝确在斟酌如何封赏方为妥当——赏轻了,恐寒功臣之心,亦失天下人望;
赏重了,尤其涉及权柄,在太子将废、诸王相争、皇后禁足的微妙当口,极易打破朝局平衡,反为这幼子引来明枪暗箭。
而纪怀廉这道奏折,看似不智,实则……是将这道难题的解法,轻轻递到了他面前。
他不是恃功而骄,恰恰相反,他是主动放弃了赈灾之功本可换取的一切常例封赏——无论是虚衔、财帛,抑或日后可能的实权进阶,只愿换取一桩恩典。
一桩在旁人眼中或许“不值”,于他自己而言却重逾千金的恩典。
这无异于纪怀廉自陈:不图朝廷之赏,不争额外之权,唯愿得一人相守。愿以所有功劳,换父皇一道成全之旨。自此安守王府,再无他念。
“倒是……干脆。”乾元帝心底一声冷哼,但那冷意之下,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动。
他不禁想起那个言辞跳脱的小丫头。他捐出的银钱,与其说是被她“哄”去的,不如说,他也想看看她能将她口中那些大夏奇想,践行到何等地步。
粮种改良之思、活字印刷之雏形,乃至关于商事、兵器、世道结构的惊人之语……虽看似荒诞,却偶有一鳞半爪,令他既生警惕,亦起好奇。
思及她那句“万里江山任我浪”的狂言,与纪怀廉当时又气又急、唯恐她真一走了之的慌乱模样,乾元帝不由微微摇头。
真是一物降一物。
纪怀廉这番“以功易婚”之请,于他、于朝局,其利显而易见。
一可化解封赏难题。纪怀廉主动辞赏,既全朝廷体面,又免授实权之扰,可谓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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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可大幅降低其他皇子对其戒心,弱化其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