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猎杀窥视者

第一节:胜利后的阴影

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如同徘徊不去的幽灵,混合着阿登森林特有的湿腐气息与新鲜血液的甜腥,钻入每一个幸存德军的鼻腔。奥伯迈耶中尉的连队,在付出了近三分之一伤亡的惨痛代价后,终于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林间空地上暂时站稳了脚跟。增援的一个排带来了宝贵的弹药和少量医疗物资,但无法驱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

胜利?不,这里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那场短暂、血腥而诡异的伏击战,更像是一场来自阴影的警告。法军如同林间的雾气,出现得突兀,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未解的谜团。士兵们沉默地履行着战后的程序:用工兵铲挖掘着临时的集体墓穴,将阵亡同袍的尸体——那些尚且完整的——并排安放;医护兵在临时用雨披搭起的救护所里,用颤抖的双手处理着狰狞的伤口,吗啡的稀缺让压抑的呻吟和偶尔爆发的惨叫声成为背景音;幸存者们则三人一组,背靠背坐着,机械地清理着Gewehr 98步枪的枪机,检查着子弹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片摇曳的灌木,每一道可疑的阴影。

汉斯·韦伯和埃里希·沃格尔坐在一棵被炮弹片削去大半树冠的橡树根部,分享着一罐冰冷的、油腻的猪肉豆子。埃里希用他那把总是随身携带的、刀柄缠着皮绳的刺刀,不耐烦地敲击着罐头边缘,发出“铛、铛”的单调声响,这声音在压抑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眼睛……”埃里希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个吓得尿了裤子的法国小子……他说的是真的?真有什么鬼东西在树上看我们?像他妈的老鹰盯着兔子?”

汉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咀嚼着嘴里寡淡无味的食物,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更加幽暗、更加原始的森林深处,那里是伏击发生时子弹射来的主要方向。他的猎人本能让他对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异常敏感。“还记得之前的炮击吗?埃里希。没有前沿观察,炮弹不会像长了眼睛一样落在我们行军队列最密集的地方。”他顿了顿,放下勺子,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角,“还有今天……他们出现得太巧,撤退得太快。没有‘眼睛’,解释不通。”

他努力回忆着战斗最激烈时,那惊鸿一瞥的印象。“我好像……在交火的间隙,看到过一点反光,在很远的一棵树上,很高。不像望远镜偶尔的反光那么刺眼,更……柔和,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

“树上?”埃里希皱起眉头,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里嵌满了泥土和硝烟,“观察哨?妈的,要真是这样,这些法国佬可真是像松鼠一样能爬,像猫头鹰一样能藏。”

“不完全是,”汉斯摇了摇头,试图抓住那模糊的记忆碎片,“不像是我们通常理解的、临时搭建的树梢观察点。感觉……更隐蔽,更专业,像是……像是长在树上的东西。”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词语来形容那种感觉,这让他感到一丝烦躁。

就在这时,传令兵——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士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的军服肘部磨破了,沾着泥浆:“韦伯下士!沃格尔一等兵!中尉命令,立刻去连部报到!”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将剩下的食物塞进嘴里,抓起各自的武器,跟着传令兵穿过杂乱无章的临时营地。连部设在一个巨大的弹坑里,这或许是森林里最“安全”的地方了。弹坑上方用砍伐的树枝和缴获的部分法军雨披进行了简陋的伪装,勉强能遮挡视线和可能出现的侦察机。坑底泥泞不堪,奥伯迈耶中尉就站在这里,左臂用临时制作的夹板和绷带吊在胸前,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疲惫、愤怒和决绝的光芒。

他面前的一张弹药箱板上,摊着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上面用蓝色铅笔标注着已知的德军位置和推测的法军防线,几个关键的制高点和可疑区域被用刺目的红色铅笔圈了出来。几位排长和像汉斯这样的资深士官围在一旁,气氛凝重。

“先生们,”奥伯迈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不能再像瞎子一样,在这该死的森林里被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昨天的炮击,今天的伏击,代价太沉重了。法国人的‘眼睛’必须被挖掉!必须!”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重重地点在地图那几个红圈上。“团部已经听取了我们的初步报告,并且……倾向于同意我们的判断。他们认为,法军在此地可能投入了某种特殊的、高度专业化的前沿侦察单位。因此,团部将‘拔除这些眼睛’的优先任务,正式赋予我们连。”

他详细解释道,根据那名被俘法军士兵语无伦次的供词(提到了“高处的影子”和“无声的报告”),结合对之前遭遇炮击地点、以及今天伏击战场地形的反复分析,这些被红圈标记的区域——无一例外,都是位于德军可能的主要行进路线上,视野极其开阔,能有效俯瞰下方谷地、道路或林间空地的制高点——被认为是隐藏法军先进观察哨的极高风险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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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很明确,”奥伯迈耶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面孔,“我们将组织数个精干的猎杀小组,每组四到六人。利用森林的掩护,秘密渗透至这些可疑区域,像猎人追踪最狡猾的猎物一样,搜寻、确认并最终拔除这些法军的观察哨。注意,我们目前判断,这很可能不是普通的散兵坑观察点,而是某种经过精心伪装、配备了先进光学器材、可能还拥有独立或隐蔽通讯手段的固定或半固定观察点。”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消化这个信息。“这不是堑壕里的正面强攻,先生们。这是猎杀。需要的是潜行者的耐心、猎人的直觉、刺客的精准和一击必杀的冷酷。我们需要连队里最优秀的森林战士,最沉着的枪手,最懂得如何在阴影中生存的人。”

汉斯和埃里希再次对视,无需言语,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个任务,非他们莫属。汉斯作为前黑森林猎人的技能,埃里希作为柏林街头打斗高手所磨练出的敏锐和狠辣,在此刻找到了最合适的用武之地。

第二节:猎杀小组的组成与准备

汉斯和埃里希被正式编入第一猎杀小组,由奥伯迈耶中尉亲自指挥(尽管他因伤无法亲自渗透,但将在接应点坐镇),负责清理最靠近当前阵地、也被认为威胁最大的一个区域——一片被称为“鹰巢”的石灰岩山脊。那里地势陡峭,树木参天,可以毫无阻碍地俯瞰他们昨天遭受毁灭性炮击的那片山谷,以及一条计划中后续进攻要使用的次要林间路径。

小组另外两名成员很快确定:卡尔·穆勒,一个来自巴伐利亚乡村的老兵,年纪接近四十岁,在连里以沉默寡言和百发百中的枪法着称。他使用一支保养得锃光瓦亮的Gewehr 98 卡宾枪,枪托上刻着几道细密的刻痕,没人知道那代表什么,他也从不解释。另一位是威利·弗莱舍尔,一个来自黑森林区的年轻士兵,身材精瘦,动作敏捷得像只山猫。他战前是森林看守员的助手,擅长攀爬、追踪和设置各种捕捉野兽的陷阱,对森林的了解不亚于汉斯。他被特别指定携带一支罕见的、在堑壕战中用于近距离清剿的霰弹枪,以及一捆坚韧的钢丝和几枚集束手榴弹,用于可能的爆破任务。

出发前的准备细致而压抑。四人脱下了显眼的原野灰色军装外套,换上了相对干净但依旧颜色暗淡的军便服,然后用从附近沼泽挖来的深色泥浆,混合着捣碎的橡树叶和冷杉针叶,仔细涂抹在衣服、裤子和钢盔上。钢盔的鲜明轮廓也被用粗麻布条包裹,插上了新鲜的树枝。他们检查了每一件武器:汉斯将他的狙击步枪的准星和照门用炭灰涂抹,避免反光;埃里希和卡尔的卡宾枪也经过了同样处理;弗莱舍尔则仔细检查了霰弹枪的供弹机制,并将钢丝一圈圈缠绕在腰带上。

除了武器,他们携带的装备也经过精心选择:少量的黑面包、硬奶酪和腌肉,用油布包裹,避免气味外泄;每人两个水壶,灌满了混着一点杜松子酒(用于消毒)的清水;一架沉重的、但观测效果极佳的“卡尔·蔡司”炮兵观察镜,由体力最好的卡尔分担;一把坚固的剪线钳;以及最重要的——三发不同颜色的信号弹(红、绿、黄)和一把信号枪,由汉斯保管。

奥伯迈耶中尉忍着胳膊的疼痛,亲自为他们送行。在营地边缘最茂密的一丛灌木后,他最后一次叮嘱,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们四人能听见:“记住,你们是去挖掉敌人的眼睛,不是去和他们比拼勇气。优先确认其通讯方式,找到电话线或者信号装置。如果可能,尽量捕获设备和人员,活着的舌头和完整的设备比一堆尸体有价值得多。但如果情况危急,我授权你们,果断摧毁一切!发射红色信号弹表示成功清除目标并需要接应;绿色表示发现目标但敌人力量超出预期,需要支援;黄色表示遭遇无法抵抗的强敌,必须立刻紧急撤退。活着回来,把情报带回来,这比什么都重要。”

四人沉重地点了点头。汉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猎人接近猎物巢穴时的混合了紧张与兴奋的战栗。

第三节:潜入死亡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