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猎杀窥视者

午后偏斜的阳光,努力穿透阿登森林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林下潮湿的、铺满厚厚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无数晃动的、破碎的光斑。这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阴影显得更加深邃莫测。第一猎杀小组的四人,像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主阵地边缘的哨位,迅速没入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幽暗密林。

汉斯担任尖兵,他弓着身子,充分利用每一棵树木、每一块岩石、每一个地面的凹陷作为掩护。他的移动速度极慢,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脚掌先轻轻试探,确认没有枯枝或松动的石块,然后才将身体重量完全移过去。他的耳朵像雷达一样张开,过滤着风声、树叶沙沙的摩擦声、远处隐约的炮声(那是其他战线的喧嚣),努力捕捉任何不和谐的声响——金属的碰撞、低语、甚至是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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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希在他身后约十米处,以之字形路线跟进,负责侧翼和后方一定扇面的警戒,他的卡宾枪枪口随着目光不断移动,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外。卡尔和弗莱舍尔拖在最后,相距约十五米。卡尔负责断后警戒,而弗莱舍尔则像一只灵巧的狸猫,不仅消除队伍走过的痕迹——用脚扫平脚印,小心地将被碰歪的灌木恢复原状——还不时停下来,设置一些简易的、朝向队伍后方的预警装置,比如将一颗子弹壳半埋在落叶下,上面轻轻架着一小段枯枝。

森林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并非没有声音,而是缺乏“生机”。鸟鸣稀少,偶尔响起一声,也显得格外突兀。小动物似乎也远远避开了这片区域。行进了约一个小时后,汉斯突然毫无征兆地举起了紧握的拳头,整个小组瞬间凝固,像四尊突然被施了魔法的雕像,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汉斯缓缓蹲下,指向左前方一片生长异常茂盛的蕨类植物。其他人顺着他的方向,眯起眼睛仔细搜索。起初,什么也没发现。但在汉斯 persistent 的目光指引下,埃里希终于看到了——一根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细细的、暗绿色的铁丝,离地大约二十厘米,巧妙地隐藏在蕨叶的阴影中,横贯在他们预定的前进路线上。

“绊线,”弗莱舍尔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他示意其他人保持警戒,自己则像蛇一样匍匐前进,动作轻柔得连身下的落叶都没有发出明显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蕨类植物,顺着铁丝摸索,很快在一棵山毛榉粗壮的树根缝隙里,发现了一枚被巧妙伪装过的法军“板栗”型手榴弹,引信装置已经处于待发状态,绊线就连接在保险销上。“是预警装置,不是杀伤性的。目的是发出警报。”弗莱舍尔熟练地用剪线钳剪断了绊线,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榴弹取出,解除引信,塞进了自己的背包。“我们接近敏感区域了。他们很警惕。”

小组变得更加谨慎,绕开了这个明显的陷阱区域,选择了一条更加难行、但可能更少被注意的路线,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向上攀爬。

越靠近目标“鹰巢”山脊,人工活动的痕迹就越发明显。一些低矮的灌木枝条被用特定的角度折断,指向某个方向(可能是法军自己使用的路标);几处不自然的石块堆积,像是标记,又像是简陋的射击掩体;甚至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发现了一堆熄灭不久的篝火余烬,被小心地用泥土和树叶覆盖着,但弗莱舍尔用手探进去,还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余温。

“他们很谨慎,但在这里活动的人不少,而且似乎建立了某种半永久性的前哨。”埃里希观察着篝火痕迹和周围散落的空罐头盒,低声分析道。

汉斯点了点头,示意大家注意上方。他们已经来到了“鹰巢”山脊的下方。这里的坡度开始变陡,树木也变得异常高大,主要是树龄古老的橡树和山毛榉,浓密的树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几乎不透光的华盖,为潜在的观察者提供了绝佳的、居高临下的掩护。空气更加潮湿阴冷。

第四节:树冠中的死神

小组再次分散开来,呈一个松散的扇形,彼此间用手势保持联系,开始缓缓地、极其耐心地向山脊顶部搜索前进。每前进几步,就要停下来,用望远镜或肉眼仔细扫描上方、前方和侧方的每一个角落。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汉斯选择了一处由几块巨大石灰岩崩塌形成的天然掩体,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观察到山脊上方一大片树冠层。他示意卡尔将炮兵观察镜架起来。沉重的观察镜被稳稳地放在岩石缝隙里,汉斯调整着焦距,眼睛紧贴着目镜,开始了枯燥而至关重要的搜索。

时间仿佛凝固了。森林里只有微风拂过树梢的呜咽,以及自己心脏在耳膜里鼓动的声音。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痒酥酥的,但他不敢抬手去擦。他的世界缩小到了目镜里那一片晃动的、绿色的光影迷宫。他扫描着每一根异常粗壮的枝桠,每一个看起来过于规整的阴影,寻找着任何不自然的直线、规则的几何形状、或者反常的颜色。

十分钟,二十分钟……就在汉斯感到眼睛开始酸涩,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时,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在观察镜的视野边缘,在一棵异常高大、枝繁叶茂的山毛榉的树冠深处,大约离地二十五米的高度,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轮廓。那不是巨大的鸟巢,也不是风雨侵蚀形成的树瘤。那是一个……用砍伐的树枝、精心编织的伪装网、甚至可能还有就地取材的苔藓,共同搭建而成的平台结构。它巧妙地依托在几根粗壮的分枝之间,与树冠几乎完美地融为一体,像是树木本身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稳住微微颤抖的手,将观察镜的中心缓缓移向那个可疑的目标,仔细调整焦距。平台的细节逐渐清晰起来。它大约有一张单人床大小,边缘用绳索牢固地捆绑在树枝上。上面似乎铺着某种防水的油布,隐约可以看到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似乎靠在树干上休息,另一个则半蹲着,手持一个长长的、筒状的物体——毫无疑问,那是一具高倍率的望远镜,正在缓慢地移动,扫描着山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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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打了一个预定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弯曲,模仿眼睛——示意埃里希和卡尔。两人顺着他眼神指引的方向,也举起各自的望远镜,屏息观察。很快,埃里希点了点头,用手势确认了目标。卡尔则面无表情,但握紧了手中的卡宾枪。

“怎么上去?”埃里希用极其微弱的唇语问道,同时用手掌做了一个向上托举的动作,意指强攻。所有人都明白,强攻是自杀。且不说攀爬过程中如何应对上面的射击,单是枪声,就足以暴露他们的位置,引来周围可能存在的其他法军。

弗莱舍尔仔细观察了那棵大树以及周围的环境。他的目光锐利,很快发现了关键。他指了指几条从不同方向垂到地面的、几乎看不见的、颜色与树皮相近的细绳。“看那些绳子。不是天然的藤蔓。质地像是亚麻或者某种合成纤维。很可能是他们用来升降物资、饮用水甚至人员的滑轮系统。也可能……某些绳子下面连着更多的预警装置。”

他示意大家保持隐蔽,自己再次发挥特长,借助灌木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大树根部。他像外科医生一样仔细检查了那几根垂落的绳子。果然,其中两根在接近地面的部分,连接着极其精巧的、用弯曲的树枝和细线做成的小铃铛,这些铃铛被巧妙地埋在厚厚的落叶下面,一旦绳子被意外拉动,铃铛就会发出声响。弗莱舍尔屏住呼吸,用灵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解除了这两个警报装置。

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如何无声地解决上面至少两名,可能更多(平台内部视野盲区可能还有人)的观察员?

弗莱舍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大树的树干,做了一个快速攀爬的手势。他是小组里最擅长这个的,自信可以凭借徒手和绳梯(如果能找到并安全使用的话)爬上去。

汉斯坚决而缓慢地摇了摇头。太危险了。上面的情况不明,平台结构是否牢固未知,对方是否有短管武器(如手枪或卡宾枪)也是未知数。弗莱舍尔爬上去的过程,就是活靶子,等于送死。而且,近身搏斗必然发出声响。

汉斯指了指自己紧握的Gewehr 98狙击步枪,又指了指平台的方向。距离经过目测,大约八十米,角度有些刁钻,子弹需要穿过层层枝叶的缝隙,但有几个相对清晰的射击窗口。他可以尝试进行远程精准狙杀,争取在同一时间,或者极短时间内,解决掉所有可见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