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穹顶可能要塌!”医生的喊声像是从水下传来。
混乱中,玛丽-克劳德做了一件后来无法解释的事:她没有去帮助转移伤员,而是冲向“等待区”,抓住一个年轻士兵的手。那孩子大概十七岁,失去双眼,整张脸缠满绷带,但手很温暖。
“你叫什么名字?”她大声问,声音在自己听来很怪异。
绷带下的嘴唇动了动:“阿兰...阿兰·杜邦。”
“听着,阿兰,你会活下去的。你会回到马赛,看到地中海,闻到薰衣草的味道。我保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也许因为这是唯一能对抗绞肉机的方式——用一个虚构的未来,对抗确定的死亡。
炮击在二十分钟后停止。后续统计显示,这次针对杜奥蒙堡的炮击使用了新型延时引信炮弹:前五发炸开防御层,第六发延时三秒,直接贯穿进堡垒内部爆炸。守军伤亡三分之一,地下医院半毁。
消息传到巴黎时,贝当将军正在凡尔登市政厅地下室召开紧急会议。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伤亡曲线图——从2月21日至今,法军平均每天损失4500人。曲线没有下降趋势,反而在缓慢上升。
“德国人在学习。”贝当用红色铅笔在“补给线损失”一栏画圈,“他们不再盲目轰炸,而是用数学模型预测我们的运输规律。昨天,17支运输队中有11支在预测时间点遭遇炮击。”
一位年轻参谋提出:“我们可以随机化运输时刻表...”
“然后效率下降40%。”贝当打断他,“这正是威廉想要的——让我们在‘安全’和‘效率’之间选择,而无论选择哪个,都是输。”
他走到窗边(窗户已用沙袋封死,只留观察缝),看着外面被炸成月球表面的城市。凡尔登大教堂剩下半截塔楼,像被折断的手指指向天空。
“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贝当背对参谋们,“不是德军的火力,是他们的...耐心。他们像外科医生一样冷静地切割我们,每次只切一片,但从不停止。而我们,”他转身,眼中燃烧着疲惫的火焰,“我们在用民族主义当麻醉剂,但麻醉剂的效果正在消退。”
会议室陷入沉默。远处又传来炮声,这次是在北面,可能是“沃堡”方向。
“增援呢?”有人问,“霞飞将军答应再调拨十五个师...”
“十五个师穿过‘神圣之路’需要八天。”贝当敲击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公路,“而在这八天里,德军炮火会收割其中至少两个师的兵力。这是简单的算术问题:我们的补充速度,永远追不上消耗速度。”
他停顿,然后说出那个所有人都在想但不敢说的话:“除非我们放弃凡尔登。”
“放弃?”一位老将军站起来,“将军,这里是法兰西的荣誉...”
“荣誉不会流血!荣誉不会腐烂在战壕里!”贝当突然爆发,拳头砸在桌上,“我在为法国士兵的生命负责,不是为抽象的概念!但...”他声音低下来,“但你说得对。我们不能放弃。因为一旦放弃,巴黎的大门就敞开了,整个法国的士气会崩溃。”
这就是威廉二世的精妙之处:他选择的战场,让法国人无法后退,只能不断填进更多生命。
“那么计划是?”参谋长小心翼翼地问。
贝当深吸一口气,回到地图前:“我们需要改变游戏规则。如果德国人把凡尔登变成数学问题,我们就加入一些...不可预测的变量。”
他的指挥棒点在默兹河东岸:“这里,‘弗勒里村’附近。德军炮兵观察所集中在这片丘陵。如果我们发动一次有限但猛烈的反击,摧毁他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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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反击需要集中兵力,会成为炮火靶子。”
“所以不是传统反击。”贝当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光芒,“小股突击队,夜间渗透,携带炸药和火焰喷射器。目标不是占领土地,是破坏——破坏观察所、破坏电话线、破坏炮兵校准点。我们要让德国人变成瞎子,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快速画出作战草图:“每队不超过三十人,从不同方向同时渗透。成功后不放烟火信号,而是用信鸽——德国人能监听无线电,但拦截不了鸽子。”
参谋们面面相觑。信鸽?这听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战争。
“有时最古老的方法最有效。”贝当说,“开始准备吧。行动代号:‘鼹鼠’。告诉士兵们,这次不为占领阵地,只为制造混乱。混乱是我们唯一的朋友。”
4月8日,凌晨1点,德军304高地观察所
里希特上尉正在核对最新的炮击数据表,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哒”——不是炮声,更像是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
他立刻熄灭煤油灯,抓起手枪。观察所里还有两名观测兵,他们也警觉起来。
“外面有动静。”年轻的观测兵卡尔低语。
里希特示意安静。他侧耳倾听:风声,远处零星的炮击声,然后...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可辨。
观察所是半地下结构,入口是一条之字形壕沟。如果有人渗透进来...
“准备手榴弹。”里希特悄声说,但话音未落,入口的防毒帘被猛地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