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绞肉机的校准

不是德国兵。在跳动的阴影中,里希特看到沾满泥泞的蓝色军装——法军。最前面的士兵端着带刺刀的勒贝尔步枪,脸上涂着泥炭,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没有喊杀声,战斗在沉默中爆发。里希特开枪,击中第一个法国兵的胸膛,但第二、第三个已经冲进来。卡尔用观测镜的三角架砸倒一人,自己也被刺刀划开肩膀。

里希特退到角落,连续射击。狭小的空间里枪声震耳欲聋,硝烟刺眼。一个法国兵扑过来,里希特用手枪砸中他的太阳穴,但自己的手臂也被刺刀刺穿。

剧痛中,他看到那个法国兵的脸——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眼中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空洞的决绝。里希特扣动扳机,子弹在下巴处进入,从后脑穿出。

法国兵倒下时,手指还扣在步枪扳机上,走火的子弹击中天花板。

战斗在三十秒内结束。四名法国兵死亡,两人受伤被俘。德军方面:卡尔重伤,另一名观测兵死亡,里希特左臂刺穿。

“只是侦察队?”里希特喘息着问俘虏。

俘虏拒绝回答,只是用流利的德语重复:“姓名:让·杜兰德。军衔:列兵。编号:。”这是根据《海牙公约》唯一需要提供的信息。

但里希特注意到不寻常之处:这些法国兵携带的不是常规装备,而是炸药包、钳子、信号枪,还有...信鸽笼?一只灰鸽正焦躁地在笼中扑腾。

“破坏小队。”里希特明白了。他忍住剧痛,摇通指挥部电话:“304观察所遭遇渗透攻击。怀疑是更大规模行动的前奏。请求...”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连续的爆炸声——不是炮弹,是炸药。紧接着,东南方向的通讯站方向升起火光。

几乎同时,整条战线多个地段报告遭遇渗透。德国人第一次体验到被不可预测性袭击的滋味:没有炮火准备,没有步兵冲锋,只有小股部队像毒蛇一样钻进防线,破坏关键节点后消失。

里希特包扎伤口时,看着那只信鸽。法国人用中世纪的方法,对抗着帝国最现代的战争机器。这是象征,也是讽刺。

天亮后,损失统计出来:7处观察所被毁,12公里电话线被切断,3个炮兵校准点遭破坏。更重要的是,德军不得不从前线抽调兵力加强后方警戒——这正是贝当想要的效果。

布劳恩少将接到报告时,第一次在部下面前流露出不安。“他们学会了。不是学习我们的战术,是学习如何让战术失效。”

他走到那台黄铜计算仪前,输入新的变量:敌方小股渗透频率、破坏成功率、防御成本。机器吐出新的纸带:

渗透防御所需兵力:每公里防线增加23人

炮击精度因此下降:17.4%

预期伤亡交换比恶化至:1.2:1

数字在恶化。威廉二世精心设计的数学方程,正在被法国人注入无法计算的变量:个体的疯狂勇气,小队的自我牺牲,以及最古老的信鸽。

那天下午,波茨坦发来新的指令。布劳恩阅读时,眉头紧锁。命令要求从4月15日开始,实施“熔炉计划”:用白磷弹和火焰喷射器,对凡尔登突出部进行为期一周的“净化燃烧”。

“陛下认为,只有彻底清除地表的所有掩蔽物,才能消除渗透威胁。”传令官解释。

“但我们的部队也在那些区域...”布劳恩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看到了命令附录里的伤亡预估:德军预计损失8000-人,法军预计损失-人。交换比仍然“有利”。

小主,

皇帝在文件末尾亲笔写道:“有时必须烧毁棋盘,才能继续游戏。”

布劳恩放下文件,走到观察所窗前。外面,春雨正洗刷着战场的血迹,但泥土已经饱和,呈现出暗红的色泽,仿佛大地本身在流血。

他想起了克劳塞维茨的警告:战争一旦脱离政治控制,就会获得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逻辑,自己的饥饿。而威廉二世的凡尔登,似乎正在变成这样的怪物——一个需要不断喂食鲜血才能运转的机械神只。

“执行命令。”布劳恩最终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通知化学部队,准备燃烧弹。通知医疗站,准备接收烧伤伤员。通知牧师...准备更多的葬礼。”

传令官离开后,布劳恩独自站在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凡尔登突出部,那个已经吞噬了二十万生命的漩涡。按照皇帝的规划,这场绞杀还要持续至少六个月。

但一个疑问开始在他心中生长:当最后一名法国士兵倒下,当凡尔登终于陷落,德国得到的会是什么?一片废墟?一个象征?还是说,这场精心设计的屠杀本身,就是皇帝唯一想要的产品——一个证明德意志意志可以碾压一切的、血淋淋的展览?

窗外,春雨渐急,敲打着指挥所的铁皮屋顶,像无数手指在叩问。

而在凡尔登的泥土下,在双方战壕的阴影里,更多的士兵正准备进入绞肉机。他们不知道皇帝的方程式,不知道贝当的绝望反击,他们只知道:明天可能死去,但今天必须战斗。

因为在这片被上帝和皇帝同时遗弃的土地上,战斗是唯一还活着的证明。

布劳恩少将最后看了一眼地图,吹熄了蜡烛。黑暗吞没了凡尔登,吞没了那些红蓝标记,吞没了那些代表生命的数字。

只剩下雨声,永不止息的雨声,像是大地在为所有死者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