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沿蜿蜒山道盘旋而上。愈往高处,空气愈显清冽,雾气如纱,缠绕着漫山遍野的梯田茶垅。那炒制茶叶特有的焦香与鲜叶的清新气息混杂着山花野果的芬芳,形成一种复杂而醒神的味道,随山风阵阵扑来。
犟爷显然对这新味道极为着迷,长鼻子不住抽动,试图分辨其中每一种细微差别。它时而昂首深吸,时而低头嗅探路旁偶尔冒出的几丛野茶,一副资深茶客的模样,只可惜舌头一卷,嚼了几片嫩叶后,立刻被那未经炮制的苦涩滋味呛得直甩头,惹得林辰莞尔。
山道渐宽,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平坦的山坳。白墙灰瓦的房舍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中心地带有一座颇为轩敞的广场,此刻正人声鼎沸,彩旗招展。广场北侧搭起一座高台,台上设着茶桌、炉具、各式精巧茶器,台下人头攒动,既有挎着茶篓的山民,也有穿着绸缎的外来客商。
“‘斗茶大会’?”林辰瞥见广场入口处立着的木牌上写着这四个大字。这倒是个新鲜词,他勒住板车,驻足观望。
只见高台上,两位茶师正隔桌相对。一人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布衣草鞋,动作沉稳舒缓,正在炙烤茶饼,手法古朴;另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锦衣华服,十指修长白皙,操作一套亮闪闪的银制茶具,动作花哨迅疾,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是‘老枞堂’的苏老茶头和‘云尖坊’的董大师傅!”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山民对同伴道,“今年这‘茶魁’之争,可有好戏看了!”
“听说‘云尖坊’从外头重金请来这位董师傅,学了一套‘七步成香’的绝技,快得很!”
“快有什么用?苏老焙茶那是一甲子的火候,慢工出细活!”
两人正议论,台上已开始斗法。所谓“斗茶”,并非武斗,而是比试选茶、炙茶、碾茶、罗茶、候汤、熁盏、点茶、品评等一系列技艺,最终以点出的茶汤色、香、味、形及沫饽(茶沫)持久度决胜负。
董师傅果然极快。银匙取茶,银釜焙炙,银碾飞转,银罗筛粉,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极具观赏性。反观苏老,依旧慢条斯理,炭火细细地煨,陶碾缓缓地转,仿佛时间在他手中流淌得格外缓慢。
犟爷挤到台前,鼻翼翕动,仔细嗅着两边传来的气味。董师傅那边,随着快速焙炙,一股高扬锐利的焦香迅速弥漫,颇为抓人;苏老这边,香气则幽微得多,是一种渐次释放的、带着山林气息的醇厚暖香。
点茶环节,董师傅手法炫目,茶筅击拂,盏中茶汤顿时浮起一层洁白稠密的沫饽,如堆云积雪,引来一片叫好。苏老则沉稳注水,手腕匀速转动,茶汤表面沫饽虽不如董师傅那边丰厚,却细腻持久,如初春湖面薄雾。
几位被请上来的评判开始品鉴。他们先观色,再闻香,最后啜饮。品过董师傅的茶,评判们点头:“香气高锐,入口刺激,回甘迅猛,提神醒脑,好茶!”
轮到苏老的茶,评判们细品之后,沉默片刻,一位年长的评判缓缓道:“香气幽长,初饮平和,再三啜之,甘润层层泛起,喉韵深远,腹内生暖……这是有根柢的茶。”
台下观众翘首以待结果。然而几位评判商议后,竟面露难色。最终,那位年长评判起身道:“二位师傅技艺皆精湛。董师傅之茶,胜在‘锐’与‘快’,苏老之茶,胜在‘厚’与‘长’。一时瑜亮,难以决断。按祖制,若评判难分高下,则需加试一场——‘寻源辨种’。”
董师傅眉头微皱:“何谓‘寻源辨种’?”
年长评判道:“由此往深山,‘野茶谷’中,有数株百年以上野生老茶树,所产茶叶品质绝佳,然混杂于寻常茶树之中,难以辨识。双方各遣一人,于明日日出前入谷,寻得真正老茶树叶并带回,以其鲜叶当场制作,再决高下。此试不仅考眼力,更考对茶性的根本理解。”
董师傅看向台下“云尖坊”的东家——一个面色白皙、眼神锐利的富态男子,姓薛。薛东家微微颔首。董师傅便拱手道:“‘云尖坊’愿加试。”
苏老也沉稳应下:“‘老枞堂’接下。”
大会暂歇,人群议论纷纷散去。林辰正欲寻个客栈落脚,忽见那苏老茶头下台后,并未走向自家茶庄,而是朝山道边一棵老松下的石凳走去,背影显得有些佝偻落寞。
林辰心中一动,带着犟爷跟了过去。还未走近,便听到松树下传来低语。
“……苏爷爷,您别太累着。那‘云尖坊’不过是仗着有钱,请外援,用快法子,论起对茶的根本,他们哪里懂!”一个清脆的女声劝道。
林辰望去,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荆钗布裙,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灵秀,正搀扶着苏老坐下。她身边还有个憨厚的青年,提着茶篮,关切地看着老人。
苏老坐下,咳嗽两声,叹道:“阿秀,阿木,你们不懂。董师傅那套‘七步成香’,并非全无道理,快有快的市场。咱们老法子,费时费力,年轻人不爱学,也嫌不够‘刺激’……我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老枞堂’的招牌,怕是要砸在我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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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叫阿秀的少女急道:“怎么会!镇上老一辈谁不认您的茶?‘云尖坊’的茶,初喝是带劲,可喝多了烧心泛酸,哪比得上您的茶养人!”
阿木也瓮声瓮气道:“是啊,苏爷爷。明日‘寻源辨种’,我陪您进山!我从小在野茶谷砍柴,认得路!”
苏老摇头:“野茶谷岔路多,毒虫猛兽也不少,那几株真正的老茶树,隐在深处,极难寻。我这老眼昏花,腿脚也不灵便……阿木你虽认得路,但对茶树品相的判断,火候还差得远。”
三人一时沉默。犟爷这时却凑到阿木提的茶篮边,嗅了嗅里面的茶青,又抬头看看远处“云尖坊”的方向,打了个响鼻,摇了摇头。
阿秀注意到这头灵性的灰驴和它身边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好奇问道:“这位公子是?”
林辰上前拱手:“在下林辰,路过贵地,适才看了斗茶。苏老技艺令人敬佩。”
苏老抬眼看了看林辰,又看看犟爷,目光在犟爷灵动的眼睛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公子这驴,似乎通些灵性?方才在台下,它仿佛对两边茶的气味,各有评价。”
林辰笑道:“它名犟爷,鼻子确实比常人灵些,于气味格外挑剔。”
苏老眼睛微亮,沉吟片刻,竟起身对林辰作了一揖:“林公子,老朽有个不情之请。明日‘寻源辨种’,老朽这身子恐难胜任,阿木又欠些火候。观公子与这犟爷皆非常人,可否……助我‘老枞堂’一臂之力?老朽不敢白劳,无论成败,‘老枞堂’必有重谢!”
阿秀和阿木也期待地看向林辰。
林辰本不欲卷入当地纷争,但见苏老神色恳切,所言亦是担心传统正味失传,又想起前几地经历,心中已有倾向。再看犟爷,这厮正对阿秀腰间一个绣着茶花的小荷包嗅个不停,里面大概装着茶点,一副馋相。
“苏老客气。”林辰扶住老人,“在下对茶道亦是门外汉,恐难当大任。不过,若只是辨识气味,寻踪觅迹,犟爷或可一试。明日我们可随阿木兄弟进山,尽力而为。”
苏老大喜,连声称谢。当即将林辰和犟爷请到“老枞堂”。堂屋简朴,却满是茶香。苏老亲自泡了一壶陈年普洱,茶汤红浓透亮,滋味醇厚顺滑,饮后通体舒泰。犟爷也分得半碗,它小心翼翼地啜饮,眯起眼睛,一副享受模样,与之前嚼生叶的狼狈判若两驴。
苏老又取出几片不同年份、不同山场的茶样,让犟爷嗅闻,讲解其中气味差异。犟爷竟听得似懂非懂,鼻翼耸动,认真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