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天花板是白色

“什么?”

“沈夜。她在我宿舍门口坐着。她——她穿着一条不知道从哪来的旧棉袄,头发是黑的,不是白的——她的头发是黑的——她坐在地上靠着门,睡着了——她——”

林小雨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乱,到最后已经不成句子了,只剩下一种被巨大的、猝不及防的冲击涨满了胸腔之后溢出来的、不成形的音节。

徐明握着手机,膝盖忽然有点发软。他靠着窗台慢慢滑坐到地上,听着电话那头林小雨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但还是压不住激动的声音——“你醒醒,醒醒,我是林小雨,你还记得我吗?你还记得我们吗?”——以及一个沙哑的、陌生的、但莫名熟悉的、带着刚醒时困倦的女声回应:“……记得。别晃,我头好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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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直到嘴角扯动了一下,眼眶里有温热的液体涌上来,沿着眼角滑下去,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通话界面上的那个名字。

凌晨四点二十分,徐明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穿上鞋子,出了门。

杭州十月中旬的夜风带着桂花的余香,潮湿,微凉,从他公寓楼下那条种满梧桐的小巷子里穿过去,吹在他脸上的时候有一点痒。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没有人,后面也没有人,但他不觉得害怕了。

什么都不怕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林小雨学校附近的那个小区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凌晨四点半坐车去大学城的年轻人不是什么正常的作息,但也没多问,只是拧开了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男声沙哑,唱的是“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徐明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手心那道浅浅的划痕在路灯的光线下微微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

到了林小雨宿舍楼下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不是那种浓烈的、霞光万道的日出——是那种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淡蓝色的黎明,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清澈得让人有点不适应。

林小雨站在楼门口。她穿着一件加绒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脚上趿着一双拖鞋,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下巴缩在领口里,整个人看起来和在深夜大课上走神发呆的那个学妹没有任何区别。

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棉袄,棉袄的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她的头发是黑色的,不算长,刚过肩,发尾有些毛躁,像是很久没有修剪过。她的脸色还是偏白,但不像在石台上时那种没有血色的白,而是带着一点正常的、属于活人的微红。她站在林小雨旁边,两只手也同样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有点冷,有点困,还有点茫然。

“你们真的来得好快。”沈夜说,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没多久的倦意,但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我才刚醒。林小雨给我倒了杯热水,我还没喝完你们就——”

她的话被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打断了。

林小雨从她旁边跨了一步,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紧紧地、用力地、几乎是把整个人挂上去一样地抱住了徐明的脖子。她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卫衣的绒毛蹭着他的下巴,他的外套布料被她的手指攥得皱成一团。

徐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没有推开她。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加绒卫衣的厚度,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以及那下面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一下,又一下,真实的,温热的,属于活人的心跳。

“……对不起,”林小雨的声音从他肩膀上闷闷地传出来,“我本来不想哭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我明明回来了,你回来了,她也回来了——我搞不懂自己。”

“正常,”徐明说,“我也搞不懂。”

沈夜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们,安静地笑了一下。她把棉袄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那双眼里的东西和之前不同了——少了那些石台上积攒多年的、被动承受的茫然,多了一种主动的、鲜活的、属于自己的光。

她活着。

金蛇也活着。

徐明看到的——就在沈夜拉起领口遮脸的那一瞬间,她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指甲盖大小的金色印记。那个印记的形状是一条盘成圆形的蛇,蛇头衔着蛇尾,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暖的光泽,像一枚被镶进皮肤里的、活着的印记。

金蛇没有完全消失。它回到了它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林小雨松开手,退后一步,揉了揉眼角,吸了吸鼻子,然后努力做出一副“我没事了”的表情,但发红的眼眶和鼻尖完全出卖了她。她看着徐明,又看了看沈夜,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一路上都在盘算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