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天花板是白色

“我们现在怎么办?”

徐明看着天边那片正在变亮的、清澈的淡蓝色天空,看着街道尽头那些逐渐亮起来的店铺招牌,看着梧桐树叶子上一滴正在颤动的露水,看着林小雨发红的眼眶和沈夜手腕上那条金色的、睡着的蛇。

他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从一片很黑很黑的水底,从一座很冷很冷的深渊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最终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把头露出了水面。

“先吃早饭,”他说,“我饿了。”

沈夜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也饿。”

林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她的鼻尖开始,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迅速地、不可阻挡地向整个面部扩散开来,眼角弯了,嘴角翘了,连耳朵尖都泛起了浅浅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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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她说,“我知道楼下有家包子铺,开学那天我来的时候吃过一次,好吃得要命。”

三个人走进包子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包子铺的老板娘正在掀笼屉,白茫茫的热气从笼盖下面涌出来,带着面团发酵后的麦香和肉馅蒸透了的油香。整个小店被这层热气填得满满的,门口的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外面的街景变得模糊而柔软,像一幅正在融化的水彩画。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三笼包子、三碗豆浆、一碟咸菜、一碟醋和一碟辣椒油。林小雨把每个笼屉都打开看了一眼,认真地分配了哪一笼给谁,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倒吸凉气但坚决不吐出来。

沈夜吃得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她低着头吃包子的时候,手腕上那个金色的印记在透过水雾窗玻璃的晨光里微微发亮,像一颗在浅浅睡眠中偶尔翻身的小兽。

徐明喝了一口豆浆,烫得舌尖缩了一下。他放下碗,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道浅浅的划痕,又看了看窗外那条在晨光中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行人在走,电动车在穿行,面包店的招牌在发光,一个牵着狗的老人正弯腰捡起地上的粪便,旁边的垃圾桶上停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

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寻常到了荒谬的程度——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一个由暗红色天空和无尽尸群构成的死地里挥舞着一柄黑红色的古剑,试图阻止一个即将成形的尸神撕裂阴阳两界的界限,而现在他坐在一家开在大学城边上的包子铺里,等着老板娘端上第三笼刚蒸好的肉包。

他忽然想起爷爷。

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说过的那句话——“做人不能不信鬼神,但也不能全信。半信半疑,反而最容易出事。”他现在终于完全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不信也不行,全信也不行。他知道那个世界存在,他知道那些东西是真的,他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些地方永远覆盖着暗红色的天光和无边的黑暗,有一些人正在那些地方用自己的阳寿换取十二年的安宁。

他知道这些事了。而且他会一直记得这些事。

但他也能坐在包子铺里,在清晨的阳光和豆浆的热气中,和一个刚认识的、在石台上躺了很多年的女人,和一个一起跑过僵尸群、一起对抗过尸神的学妹,面对面地吃一顿早餐。

两者并不矛盾。

林小雨把第三笼包子推到他面前:“你再不吃我要把你这笼也吃光了。”

“你不是已经吃了一笼半了?”

“那是你吃得太慢。”她理直气壮地夹走他笼里最后一个肉包,蘸了醋和辣椒油,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沈夜看着她,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然后放下碗,把目光转向窗外那条正在从黎明中完全醒过来的街道。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阳光从窗玻璃上透过来,在她的指尖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金蛇的印记在她手腕内侧安静地沉睡着,一圈金色的光极其缓慢地、极其柔和地明灭着。

像一颗在阳光下打盹的小星星。

像一枚永远不会融化的、镶在皮肤里的温暖。

像一个已经结束但永远不会被遗忘的故事,在最寻常不过的清晨,在最普通不过的包子铺里,安静地、满足地、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