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角落”,被朴成浩私下称为“我们的技术图书馆”。它不挂牌,不张扬,却旨在成为一颗扎根于朝方土壤、相对独立于外界干扰的“知识种子”。
霍启明遇到了意料之中却又颇为棘手的障碍。那几家表示兴趣的西欧公司,在收到精心准备的样品和文件后,提出了下一步要求:派员或委托第三方机构,对生产企业进行实地“验厂”,重点考察生产环境、质量控制流程、设备状况以及劳工条件。
“这是国际商贸的惯例,尤其是对来自……新供应商的产品。”瑞士合作伙伴在电话里委婉地解释,“他们需要确认产品的生产背景符合基本的商业伦理和质量保证体系,以规避风险。”
霍启明理解对方的顾虑,但这对于大连的工厂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挑战和风险。让外国人员进入工厂,哪怕只是轻工车间,也可能暴露更多信息,甚至引发不必要的政治联想。而且,以当时国内工厂的普遍条件(即使是相对较好的大连试点),能否通过严格的“验厂”也是未知数。
他立刻将情况详细报告赵刚,并提出两个备选方案:一是寻找愿意出具“验厂”报告的、信誉良好的香港或东南亚第三方认证机构(这些机构通常标准较宽松,且更熟悉亚洲情况);二是尝试与西欧客户协商,接受由中方提供经过公证的工厂照片、视频、管理制度文件以及当地(市级)有关部门出具的证明,替代实地验厂。
与此同时,他通过日本贸易商朋友,获得了一条意想不到的线索:东京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型船舶设计事务所,保存着一批战前和战后初期为日本中小船厂设计的各种货轮、渔轮、拖轮的原始图纸和计算书,由于事务所关闭,这些资料正在寻找买家。其中不乏一些设计成熟、适合东亚海况的船型图纸。
霍启明敏锐地意识到,这些旧图纸,对于正在蹒跚学步的大连船舶设计力量而言,其参考价值可能不亚于一台旧机床!图纸背后蕴含的设计思想、结构处理、设备选型经验,是哈工大于学舟团队急需的“他山之石”。他立刻着手调查这批图纸的真实性、完整性和获取可能性,并再次密报沈阳。
赵刚案头的天平上,一边放着霍启明关于西欧“验厂”和日本旧图纸的报告,另一边放着陈默从维也纳发回的、关于米哈伊尔索取收音机核心技术的密报,以及大连“辽渔”首航成功和齿轮试验通过的好消息。
机遇与风险,诱惑与陷阱,从未如此交织在一起。
他首先对“验厂”问题做出指示:**原则同意探索由香港或东南亚第三方机构进行“间接验厂”的可能性,但必须对验厂范围、询问内容、接触人员有严格的事先约定和全程陪同监督。同时,责成大连方面,立即对照国际一般标准,对相关出口产品生产车间的环境、管理、记录进行一轮自我检查和必要改善,哪怕只是表面文章,也要做足准备。** 目的是既要抓住进入西欧市场的微小可能,又要将风险和信息暴露控制在最低。
对于日本旧图纸,他批示:“可尝试通过商业途径购买,但需严格审查内容,避免涉及敏感军事或过于陈旧的船型。重点获取其总体设计思路、结构计算方法和设备配置逻辑。此事由哈工大于学舟团队提出具体需求清单,霍启明渠道负责执行。” 这是用宝贵的外汇,去购买“知识”和“经验”,是另一种形式的“技术引进”。
对于米哈伊尔的技术索取,他的回复斩钉截铁:“断然拒绝任何形式的核心技术或元件样品提供。可适当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过时的外围技术资料作为敷衍。谈判重点仍应集中于实物设备交换,并开始试探其关于西欧渠道的‘便利’具体指什么,要求提供实例,但绝不做出实质性承诺。” 他深知,底线一旦退让,将后患无穷。
最后,他综合各线进展,提出了一个新的、更具联动性的构想:“大连船舶工业的初步突破(齿轮、首航),与食品加工能力的提升(渔获深加工),应形成合力。可考虑设计建造一型小型、多功能、适合远洋作业的‘渔业加工母船’,兼具捕捞、冷藏、初级加工(生产鱼糜、鱼粉、鱼油)功能,甚至可以作为移动的‘海上食品厂’,直接为远洋船队提供支持,并作为深海勘探和未来海洋开发的试验平台。此构想可由哈工大、大连造船厂、食品研究所联合论证,所需的技术难点(如船体稳定、动力配置、加工设备集成、海上作业管理),正好可以作为与东欧(特别是波兰、东德)进行下一轮易货贸易时,索取相关技术和设备支持的‘需求依据’。”
这个构想,将船舶、食品、机械、外贸几条线巧妙地拧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更具雄心和实用价值的目标。它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尝试将各个刚刚开始独立转动的齿轮——大连的工业齿轮、平壤的知识齿轮、香港的信息齿轮、乃至从维也纳换来的钢铁齿轮——初步咬合在一起,试图驱动一个更大、更复杂的系统,向更深蓝的海洋,发出虽然生涩却坚定的探索之音。
春潮之下,暗流涌动,新的齿轮正在嵌入,更宏大也更艰难的传动,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