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终于抬起头,隔着眼罩,“望”向来古士僵在门边的背影。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最基本的事实:
“我的执念,就是我全部的人性。”
“而我的执念,就是将那些被罪孽折磨的灵魂,带往最初的伊甸园。”
“那个没有痛苦、没有偏斜的应许之地。”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来古士的手从门板上滑落。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惯有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唇角勾起一个混合了嘲讽、失望,乃至一丝悲悯的弧度。
“呵……”
他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多么宏大,多么悲壮的执念啊,几乎可以与拯救世界画上等号。”
“可是,亚当,你睁开眼睛看看——”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变得冷冽:
“你所犯下的原罪,其直接影响范围,仅仅局限于【翁法罗斯】这个被精心设计出来的实验场。”
“在这巨大的、循环不止的戏幕之外,是无比广阔的真实宇宙!”
“那里充斥着压迫、不平等、疯狂与远比这里更赤裸裸的残酷!”
“其中或许偶有零星美好,却如烟花般短暂易逝!”
“你连一个实验场里的罪孽都尚未理清,谈何拯救所有?”
他的语速加快,像在抛出一个个早已准备好的、冰冷的证据:
“还记得21吗?”
“那个在无机生命阶段,因为你无意识的干预而被其他代码欺凌的初级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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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接收到你的歉意信号后,竟然产生了这个实验剧本里从未预设过的感性毁灭冲动,最终选择了自我删除。”
“它的结局是消亡。”
“但亚当,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从未出现在那个轮回里,21大概率也会因为算力争夺而被清理掉。”
“为什么?”来古士逼近一步,目光灼灼。
“因为对他们而言,无论是21,还是你如今誓言要带领的人子。”
“从本质上看,他们都只是这个模拟世界里的一串串代码,一组组电信号。”
“你的原罪,充其量是感染了底层协议的一个病毒,放大了某些负反馈循环。”
“而你所向往的伊甸园,在实验框架外,更是虚无缥缈的幻影。”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试图凿开亚当那看似坚固的信念外壳:
“你所做的一切,或许最初源于对病毒扩散的愧疚。”
“但支撑你走到今天的,真的是愧疚本身吗?”
“不,是那些电信号反馈给你的温暖——是那些在罪孽阴影下依然挣扎着绽放的阳光,是那些依赖你的眼神,是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拥抱。”
“是这些温暖的反馈,让你这个本应是纯粹观察者或实验体的存在,产生了要坚持下去的情感。”
来古士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尖锐,直指核心:
“但这些温暖,塑造的究竟是谁?”
“一具看似拥有崇高目的的躯壳。”
“他的所有行为都能带来救赎的光辉,但他的内核或许早已空虚,或者说,从来就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亚当的内核。”
“世间的温暖、幸福、美好、理性……这些外来的反馈,共同编织成了他如今行事的内在准则。”
“当他遇到问题时,他出发的角度从来不是【我想要什么】,【我害怕什么】,【我怀疑什么】,而是【那些美好的准则要求我如何做】、【那些依赖我的人希望我如何做】。”
“这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吗?”
他紧紧盯着亚当,一字一顿:
“他缺乏真正意义上的、源于自身的恐惧、悲伤、痛苦、怀疑与自我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