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切都建立在对外部美好的镜像反射上。”
“因此,他的尊重,有时本身就是一种无意识的伤害。”
“因为他无法以同等复杂、矛盾的真实自我去回应另一颗同样复杂、矛盾的心。”
“他意识不到吗?”
“作为一个跨越了无数岁月的存在,他当然能意识到。”
“他清晰地知道遐蝶对他的爱意味着什么,他‘理解’那情感中全部的炙热与脆弱。”
“他在乎吗?”
“他真的、真的很在乎。”
来古士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酷的怜悯:
“但可悲的是,遐蝶爱上的,是一个由无数他人温暖反射所构成的怪物。”
“这个怪物通晓一切情感的模式与常理,却唯独……没有【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解构性的问题:
“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亚当?”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存在?”
亚当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淡淡地回应:“为什么?”
来古士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学术探究与人性悲哀的复杂神情,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有些空洞:
“按照某些理论,一个完整的【人】,其心理结构大致可分为【本我】、【自我】与【超我】。”
“本我,遵循享乐原则,代表最原始的欲望与冲动,毫无理性束缚。”
“自我,从本我中分化,在个体与现实的互动中逐渐形成,协调内在欲望与外部世界,游走于意识与潜意识之间。”
“超我,则是社会规范、道德理想与良心的内化,代表着对完美的追求,通过内疚感与自豪感来监督和约束自我。”
“三者动态平衡,一个【人】才得以完整运作。”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亚当的躯体,直视那无形的内在结构:
“可是,亚当。”
“早在伊甸园,当你决定犯下那桩原罪时,你就已经亲手扼杀了你的本我。”
“你将最原始的、可能包含自私、享乐、逃避的冲动,彻底压抑或剥离了。”
“至于自我……”
来古士又笑了一下,这次带着更深的无奈:
“正如我刚才所说,你从未真正拥有过一个独立、自洽的自我。”
“你所展现出的所谓自我,不过是由你目睹的、他人生命中的温暖、幸福、理性光辉所投射、堆砌而成的镜像。”
“你的喜好、你的选择、你的性格,其底色并非源于【我是谁】,而是源于【他们让我看到了什么美好的可能性】。”
“而你一直以为的、驱动你前进的自我,那个发誓要带人去伊甸园的坚定意志——那其实是你的超我,而且是强度被催化到极致的超我。”
“在见证了那些于罪孽中依然闪耀的温暖之后。”
“你内心的内疚感与对完美世界的理想化追求被无限放大、固化,最终形成了这个绝对主导的超我。
“它包裹着你,驱动着你,也束缚着你,让你的一切行为都必须符合那条单一的、赎罪与拯救的轨道。”
他总结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这么说……你能明白了吗,亚当?”
“你并非没有心,而是你的心的结构,与任何自然诞生的生命都截然不同。”
“你的人性,是一座由他人的光所照亮、由自身的罪与理想所构筑的宏伟而孤独的圣殿。”
“里面住着的,是一位永远在忏悔、永远在寻找天堂之路的……【大祭司】。”
“而不是一个拥有私欲、会怯懦、会迷茫、会为自己而活的……【亚当】。”
说完,来古士不再停留,他最后看了一眼沉默如雕像的亚当,转身,彻底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平台上无尽的夜色与那个被剖析得鲜血淋漓却依然挺直的身影,隔绝开来。
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