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端上来的,是一盘水煮的鹰嘴豆,外加一碗熬得稀烂的土豆泥。汤汁浑浊,里面飘着几点可怜的肉渣,看起来像是某种过期罐头被重新加热后的产物。
陈鸣飞看着眼前的餐盘,心里暗自吐槽。老外就是这样,地广人稀,采购不易,经常是一次性囤积大量易储藏的食物。末世降临不过一年,有些储备量大的人,依然能过得相当安逸。
这一点,华国人确实难以做到。华国人的储备,讲究质量而非数量。老外的仓库里,可以塞满够吃三年的压缩饼干;而华国人的冰箱里,一定还躺着三年前没舍得扔的剩菜。
邱天拿着勺子,微微皱眉,眼神幽幽地飘向陈鸣飞。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惹的事儿,你自己摆平。
陈鸣飞没敢抬头,更不敢去迎邱天的目光。他只是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在餐盘里挑起几粒鹰嘴豆,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怪味。
放进嘴里一嚼,口感干涩,勉强达到了“不会让人当场吐出来”的标准。但陈鸣飞刚发表了关于食物的宏大理论,绝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更何况,他骨子里就刻着珍惜食物的基因,从小受到的教育让他不忍浪费。
或许是察觉到咖啡馆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陈鸣飞索性左手端起餐盘,右手握着勺子,开始疯狂地往嘴里扒拉食物。
郭老师说得好:人生都有吃屎的时候,记住,别嚼就行。
看陈鸣飞吃得那么香,显然是真“饿”了。这反倒刺激了在场的所有人。牌也不打了,酒也不喝了,纷纷端起自己的餐盘,开始拼命刮盘底,那架势,生怕陈鸣飞抢了他们的饭吃。
邱天倒是淡定得多,他尽可能控制着面部肌肉,不让痛苦的神情泄露出来,只是机械而缓慢地咀嚼着。
陈鸣飞一抹嘴,端起咖啡杯,仰头一口干掉。
对比之下,这杯微凉的咖啡简直成了人间美味。
“小飞,我想知道,等下你拿什么付钱?”邱天咬着一颗鹰嘴豆,用后槽牙使劲磨着,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额……”陈鸣飞一愣。
是啊,这里是国外。他们可没有外币,就算有银行卡,现在也成了废塑料。手机支付更是天方夜谭。末世讲究以物易物,可别看邱天的登山包大,里面实际上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其他物资都在“大鹏-8”上,根本没必要背着来。背包里装衣服,纯粹是个伪装。
邱天是个“老实人”,老老实实背了;可陈鸣飞是死活都不背的。
“额……诶嘿!付钱的人来了。”陈鸣飞正四下打量,盘算着吃霸王餐该从哪条路线跑路,就见那个黑人哥们儿端着餐盘,朝他们走了过来。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吃吗?”黑人哥们儿很有礼貌,但手已经极其自然地拉开了旁边的椅子。
“当然,如果你想请客的话。”陈鸣飞的语调突然变了,带着一种怪异的腔调,活像几十年前的译制片配音。
黑人哥们儿微微一笑,已经坐下,慢条斯理地吃起自己的食物。
陈鸣飞瞥了一眼,发现他的餐盘里没有土豆,取而代之的是几块像蘑菇一样的黑色小块。
陈鸣飞正要开口询问,耳麦里突然传来细微的电流声,紧接着是王强的声音:
“人已经接到,正在返回。”
陈鸣飞下意识地伸手,假装掏耳朵,低声回应:“注意安全。”
这句叮嘱是对王强小队说的,可回应他的,却是两个声音。
“你那边怎么样了?”这是王强在问。
“放心,这种蘑菇没有毒。”这是对面的黑人哥们儿说的。
陈鸣飞心里一凛,不敢再随便用华语和王强通话了。要知道,他身边坐着好几个能听懂华语的人。
他用眼神疯狂暗示邱天,可邱天根本没看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和自己盘子里的豆子较劲。
“不知道你们华国人,有什么好玩的桌游吗?”黑人哥们儿一边吃,一边找着话题。
陈鸣飞只好慢慢应付,同时等邱天吃完,再想办法进行眼神交流。
“有。所谓桌游,那可太多了。我个人比较喜欢狼人杀,上大学的时候玩得比较多。”陈鸣飞撇撇嘴,情绪稍微放松了一些。
“上大学?这么说,你已经毕业了。那不知道,您是做什么工作的?”黑人哥们儿边吃边问,语气像个老朋友聚餐般随意。
“保安!”陈鸣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嗯?对不起,我的中文也有点一般。您说的‘保安’,它是一种职业,还是某种隐喻?”黑人哥们儿那白得有些突兀的眼球在眼眶里乱转,最后目光停在了不远处那个漂亮国大兵身上。
“我不知道你说的隐喻是什么。我的工作就是保安,小区保安,看大门的。有车来了,我们就敬礼抬杆的那种。”陈鸣飞耐心地解释。
“那,保安是士兵?还是警察?”黑人哥们儿显然还是没理解,也可能是陈鸣飞解释得太乱。
“额……虽然穿制服,戴白手套,但我们没有枪。就一根电棍和手电筒。说起来,和门童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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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样啊!”黑人哥们儿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我知道,门童的薪资不会很高。你们怎么有钱出国旅游的呢?”他嘴上说着不懂,问题却咄咄逼人。
“屮,我们物业公司待遇好不行吗?公司组织的出国游,只要不是东南亚地区,我们都敢去。”陈鸣飞眼角一挑,开始有些讨厌这个黑哥们儿了。
这人连陈鸣飞说的一些成语都能精准翻译,显然对华国的了解绝非表面。连“保安工资不高”这种常识都知道,绝对不简单。
“别小看我们当保安的。我们有五险一金的好不好?上四休三,没有加班。”
“是嘛?真好。”
“那是,我骄傲!”
“那你们这次来了几个人?”黑人哥们儿突然也掏了一下耳朵,问的话模棱两可。
这一下把陈鸣飞问住了。他问的是保安公司旅游有几个人?还是问他们这次入境接人有几个?又或者,他只是单纯不相信他们是两个人一起来的,想套出他们到底有几个人?
“几个人嘛?嗦撒!”黑人哥们儿突然改了语调,用的是地道的蓉城口音。
“仨。”陈鸣飞也用方言回了一句。
可下一段话,陈鸣飞就听不懂了。黑哥们儿用方言说了一大堆,口音太重,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词,连不成句子,更猜不到意思。邱天也疑惑地看向陈鸣飞。
“你们是哪里人?”黑人哥们儿挠挠头,知道对方听不懂,只能用普通话问了一句。
“东北滴,咋啦?”
黑人哥们儿明显愣了一下,犹豫半天,这才开口:
“西北玄天一片云,乌鸦落在凤凰群。满屋都是英雄汉,谁是君来谁是臣?”
这段《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打虎上山的经典黑道唇典,实在太家喻户晓。陈鸣飞知道是什么意思,可他不会说。
“爷们儿,我们家是正经人,没有在柳子里抡过马勺,没有胡子。听不懂啊!”(翻译,我们家是正经人,没人当土匪,听不懂。)
“倒个蔓么?合字的?”黑人哥们儿显然没打算放过他。(报个名,都是江湖人?)
“合字不敢当,千金蔓。您要是想数典,我倒是有个并肩子,眼下飞梁子,不方便。”(不跑江湖,姓陈。你要是这么说话,我不太会,我有个兄弟是跑江湖的,现在在屋顶上,人没在。)
“尖头行走?翅子顶罗?鹰爪孙?”黑人哥们儿皱起了眉。他也知道陈鸣飞不懂正经唇典,没法直接交流,干脆蹦出几个名词,让陈鸣飞去猜。(商人?官家?还是兵?)
陈鸣飞也后悔了。他知道的那点切口,都是看电视、听相声学来的,地道不地道,自己都没底。早知道需要和老外对切口,他就该叫时迁跟着进来,也不用让他在外面淋雨爬房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