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青梅有毒·2

王璐的花从五楼坠落,像一场小型谋杀。

蓓薇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我盯着那影子,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她也是这样站在井边,把我送她的纸蝴蝶一只只扔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都扔了。”她当时说,“飞不起来的,不算蝴蝶。”

现在她说:“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然后她转身,脸上又挂起那种甜得发腻的笑,仿佛刚才扔下去的只是一袋普通垃圾,而不是某个女人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廷,”她走过来,手指勾住我的小指,“我们洗澡吧。”

我愣了一下。

“一起洗。”她补充,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那样。夏天太热,井水又凉,你妈和我妈把我们俩扒光了扔进大木盆里,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七岁还是八岁,两个光屁股小孩挤在同一个木盆里,她非要给我搓背,指甲在我背上划出红印。我疼得叫,她就笑,说:“留下记号,以后你就跑不掉了。”

现在她又想留下记号。

“我累了。”我说,抽回手,“你先洗。”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呀。”

她进了浴室。水声很快响起,哗哗的,像老家后山的瀑布。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空了的卡片——王璐的字迹娟秀,还残留着香水味。我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新买的锁。

黄铜的,沉甸甸,钥匙只有两把。我走到自己卧室门前,比划了一下。门框和门之间有个缝隙,刚好能装个插销锁。白天出门时锁卧室,晚上睡觉时锁门——虽然我知道,这挡不住蓓薇。

她有一百种方法进来。

比如现在,浴室门开了条缝,热气涌出来。她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

“李廷,”她喊,“帮我拿条毛巾好吗?我忘拿了。”

我起身去拿毛巾。递给她时,她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湿漉漉的,抓住我的手腕。

“一起洗吧,”她声音软绵绵的,“水很暖和。”

我抽回手:“快洗,别感冒。”

门关上了。我听见她在里面笑,轻轻的,像猫叫。

我坐回沙发,开始装锁。螺丝刀、钉子、锤子,我从工具箱里翻出来。动作很轻,但锤子敲击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你在干嘛?”蓓薇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修门。”我说。

“修门?”

“门有点歪,关不严。”

她没再问。水声继续。

我装好锁,试了试。咔嗒一声,很结实。我把一把钥匙藏在书架最上层,另一把放进钱包夹层。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把锁。

它像个沉默的守卫,守着一条我划下的、脆弱的界线。

我知道这很可笑。就像在洪水面前筑一道沙堤。但人总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象征性的抵抗。

浴室门开了。蓓薇走出来,裹着我的浴巾,头发还在滴水。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留下湿脚印,一步一步,像某种仪式。

“该你了。”她说。

我起身,和她擦肩而过时,她忽然伸手拉住我浴袍的带子。

“李廷。”

“嗯?”

“你锁门了吗?”她问,眼睛盯着我卧室门上新装的锁。

我心跳漏了一拍。

“修门,”我重复,“门歪了。”

她笑了,松开手:“去吧,水还热。”

我逃进浴室。镜子上蒙着水汽,我用手抹开一块,看见自己的脸——疲惫,紧张,还有一丝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兴奋。

是的,兴奋。

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她总是能找到我,无论我藏在多么隐蔽的角落。那种被找到的瞬间,恐惧和快感交织。现在也是。我知道她在外面,知道我锁不住她,知道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但我还是锁了门。

洗完澡出来,客厅灯已经关了。蓓薇的小隔间帘子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我轻手轻脚走向卧室,手刚碰到门把手——

“李廷。”她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

我停住。

“晚安。”她说。

“……晚安。”

我进屋,关上门,咔嗒一声上了锁。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外面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偶尔传来的车声。但我知道她没睡。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隔着两道门一道帘子,像无形的线,缠在我脖子上。

手机亮了。王璐发来消息:“花收到了吗?喜欢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然后删掉。

关机。

黑暗里,我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她出来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像猫。她在我的门外停住,站了很久。

我屏住呼吸。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站着。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慢慢远去。帘子拉开的细微声响,床垫的吱呀声,然后,寂静。

我慢慢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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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煎蛋的香味叫醒的。

还有歌声。蓓薇在哼歌,四川小调,欢快得不像话。我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亮线。

新的一天。

我起床,开门。锁转动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

蓓薇已经在厨房了,系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她回头冲我笑:“早呀,睡得好吗?”

“还行。”我说。

“我做了豆浆。”她指着桌上的豆浆机,“老家带来的豆子,你尝尝,比外面的香。”

我坐下。桌上摆着煎蛋、咸菜、粥,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完美得像酒店早餐。

“便当也准备好了。”她把一个饭盒推过来,“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米饭。哦对了,我还给你同事带了些小饼干,你自己做的总比买的好。”

我打开饭盒看了一眼。菜摆得整整齐齐,像艺术品。

“谢谢。”我说。

“跟我客气什么。”她坐到我对面,托着腮看我吃,“对了,我昨天想了想,王璐那事……”

我停下筷子。

“我不该那么冲动。”她说,表情诚恳,“花挺贵的,扔了可惜。而且她是你的同事,关系闹僵了对你不好。”

我看着她,等下文。

“所以,”她眨眨眼,“我决定去道个歉。”

我差点呛到:“什么?”

“道歉呀。”她站起来,从冰箱顶上拿下一个纸袋,“我烤了饼干,蔓越莓的,可好吃了。今天中午我去你公司,给王璐送一盒,顺便解释一下昨天是个误会。”

“什么误会?”

“花呀。”她歪头,“就说我以为是前房客留下的,顺手扔了。多合理。”

我盯着她。她笑得人畜无害,眼睛弯成月牙。但我太了解她了——这个笑容背后,是刀。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她问,声音还是软的,但眼神变了,“告诉她你有女朋友了?然后她伤心,你内疚,她继续纠缠,你继续心软?”

“蓓薇……”

“李廷,”她走过来,双手撑在桌上,俯身看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种麻烦,我来处理最合适。”

她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还是小时候用的那种廉价香皂味。这个味道让我恍惚,仿佛回到那个夏天,她也是这样俯身看我,说:“李廷,你是我一个人的。”

“随你吧。”我最终说。

她笑了,直起身:“快吃,要迟到了。”

我埋头吃饭,味同嚼蜡。

出门时,她把便当袋和饼干袋都递给我:“饼干是给同事们的,记得分。便当是你的,中午用微波炉热一下,别吃凉的。”

我接过,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