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萧烬的力辩

沉香木珠滚落的声音,清脆而突兀,在大殿死寂的空气里,余音不绝。

一百零八颗珠子散落在金砖地面上,四处弹跳,有几颗滚到了陈永昌脚边,撞上他的官靴,又反弹开去。这位都察院左都御史像是被毒蛇咬了脚,猛地一缩,脸色煞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裕亲王那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上。

那手保养得极好,指节修长,皮肤光滑,此刻却青筋隐现,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而他脸上的神情——那维持了整场朝会的、悲悯而超然的面具——彻底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惊骇,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陆清然手中那个明黄色的锦囊。

仿佛那不是锦囊。

而是从二十三年前伸出来的、一只索命的手。

“这……这是……”裕亲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先帝遗物。”陆清然的声音清晰平稳,字字如钉,“显德二十八年,先帝驾崩前七日,亲手交予兰台殿司库陆文渊,命其秘密保存。锦囊以金线封口,蜡印完好,二十三年未曾开启。直到三日前——”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皇帝:

“臣奉旨调查,陆文渊将此锦囊呈交。经陛下许可,当众开启。内藏先帝绝笔一张。”

她将锦囊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上面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威严的五爪金龙绣纹。

“绝笔……”皇帝的声音嘶哑,从御座上传来,“上面……写了什么?”

陆清然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惊恐的、茫然的、好奇的、以及裕亲王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然后,她轻轻拉开锦囊的抽绳,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微微泛黄的宣纸。

纸张展开的瞬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风,从二十三年前的时光深处吹来,卷过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陆清然深吸一口气,朗声诵读:

“若朕非寿终——”

第一句,五个字。

裕亲王浑身一震,脚下踉跄,竟后退了半步。

“——则承烨必为祸首。”

承烨。

萧承烨。

裕亲王的名讳。

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官员们下意识地看向裕亲王,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目光。有人开始发抖,有人膝盖发软,有人面色如土。

而那声音还在继续,清晰,冷静,字字诛心:

“证据在朕陵寝,陪葬品‘金匮玉函’之内。朕已知其心,惜未得其证。后世子孙若见此书,当开陵取匣,明正典刑,以告天下。”

“勿念朕安,但念社稷。”

“显德二十八年,三月初七,夜。”

最后一个字落下。

殿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只有烛火噼啪,以及珠玉滚动的余音。

裕亲王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悲悯垂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眼白里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陆清然手中的绝笔,仿佛要将那张纸烧穿。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着陆清然:

“假……假的……”

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

“这是伪造!”他突然嘶吼起来,那声音尖利得不似人声,带着绝望的疯狂,“这是陆清然与陆文渊父女合谋伪造!先帝……先帝怎会写下这种东西!皇兄!这是构陷!这是——”

“砰!”

一声巨响。

不是来自裕亲王,而是来自殿门。

厚重的朱红殿门,被从外猛然推开。

风雪裹挟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卷进大殿。

那人一身玄黑铁甲,肩头、鬓角还沾着未化的雪,战袍下摆被利刃划开数道裂口,露出里面暗红的衬里。他左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右手提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布包,大步流星踏入殿中,铁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声响。

咚。咚。咚。

像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惊愕转头。

包括御座上的皇帝。

包括摇摇欲坠的裕亲王。

包括手持绝笔的陆清然。

萧烬。

他回来了。

在他本该在八百里外北境的时候,在这个最不可能出现的时候,带着一身风雪、血腥和沙场硝烟的气息,闯入了这场决定王朝命运的朝会。

“臣,萧烬。”他走到御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奉旨肃清北境军中叛逆,现已办妥,特回京复命。”

他将手中那个血迹斑斑的布包放在地上,解开。

一颗人头滚了出来。

面容扭曲,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北境狼山隘口驻军副将,刘振武。”萧烬的声音冷如寒铁,“三日前密谋率部哗变,欲截断粮道,投奔戎狄。臣已将其当场格杀,其麾下一千二百叛军,尽数伏诛。”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殿内那些脸色惨白的官员,最后落在裕亲王脸上:

小主,

“而在刘振武的营帐中,臣搜出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高无庸战战兢兢地接过,展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念。”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冰冷如霜。

高无庸哆嗦着,颤声念道:

“……事已至此,不必再等。三月初十,京中发难,尔等在北境响应,截断萧烬归路。待大事成,北境军权尽归尔手。落款——”

他顿了顿,几乎不敢念下去。

“念!”皇帝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