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爷近来,夜里可还咳血?”
“咳……偶尔。”声音断断续续,“痰中带血丝。”
“饮食如何?”
“吃不下……每日只能进些粥水。”
“睡眠呢?”
“睡不踏实……一夜要醒好几次。”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
陆文渊收回手,道:“国公爷这病,是痨症入骨,需长期调养。下官开个方子,先吃七日看看。”
他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开始写方子。
写方子的间隙,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道家经典,《道德经》、《南华经》、《冲虚真经》……还有几本医书。
桌子上放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架上的笔也蒙了尘——看起来很久没人用过了。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有点刻意。
陆文渊写完方子,吹干墨迹,递给老仆:“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
老仆接过方子,躬身:“谢陆太医。”
“下官能否看看国公爷的面色?”陆文渊忽然道,“望闻问切,望诊也是重要一环。”
帷幔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掀开了帷幔。
陆文渊屏住呼吸。
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
瘦,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确实是个重病之人的模样。
但陆文渊注意到一个细节。
眼睛。
这双眼睛虽然浑浊,深处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清明。不是濒死之人的涣散,而是……某种刻意的浑浊。
而且,这张脸,和他记忆中二十三年前惊鸿一瞥的那个身影,有七八分相似。
“国公爷,”陆文渊轻声道,“您这病,有二十年了吧?”
萧羽珩咳嗽了两声,声音嘶哑:“二十三年了……从贞明三年秋,就开始了。”
贞明三年秋。
正好是陆文渊来送图谱的那个秋天。
“当时是什么症状?”
“咳嗽,发热,夜不能寐。”萧羽珩缓缓道,“太医说是风寒入肺,治了半年不见好,就成了痨症。”
他顿了顿,看向陆文渊:
“陆太医……我们是不是见过?”
陆文渊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下官二十三年前,曾奉先帝之命,来府上送过《瑞兽图谱》。”
“原来是你……”萧羽珩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那时候你还是个年轻人……现在,也老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回忆一件寻常往事。
但陆文渊知道,他在试探。
“是啊,老了。”陆文渊顺着他的话说,“岁月不饶人。”
“听说陆太医前些年……遭了难?”
来了。
陆文渊垂下眼:“是,蒙冤流放,去年才得平反。”
“苦了你了。”萧羽珩叹了口气,“这世道……好人总是难做。”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陆文渊没有接话,只是躬身:“国公爷若没有其他吩咐,下官就告退了。”
“去吧。”萧羽珩重新放下帷幔,“老李,送送陆太医。”
老仆躬身:“是。”
走出房门,药味渐渐淡去。
陆文渊跟着老仆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仔细扫过沿途的每一个角落。
经过中庭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那边是……”他指向东侧的一排厢房。
“是下人们住的地方。”老仆回答。
“可否……借个方便?”陆文渊面露尴尬,“年纪大了,刚才茶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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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仆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点头:“陆太医随我来。”
东厢房比主院简陋得多,但打扫得同样干净。老仆引着他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推开门:“这里是净房,陆太医请自便。”
陆文渊走进净房,关上门。
他没有解手,而是迅速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粉末,洒在窗台、墙角、门缝等不起眼的地方。
这是陆清然特制的显迹粉——如果有人最近进出过这里,粉末会附着在鞋底或衣摆上,在特定光线照射下会发出微光。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片极薄的铜片,贴在门后——这是个简易的振动感应器,如果有人在他离开后进来检查,铜片会移位。
做完这些,他才假装解了手,整理好衣袍,推门出去。
老仆等在门外,神色如常。
“劳烦了。”
“陆太医客气。”
两人继续往外走。
快到大门时,陆文渊忽然又停下:“对了,国公爷的药,最好用山泉水煎。府里可有井水?”
“有,后院有口井。”
“可否带我去看看?山泉水与井水,水质不同,对药效有影响。”
老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他还是点头:“陆太医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