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贞明十三年秋,先帝驾崩。裕亲王为灭口,罗织罪名,将臣父下狱。刑部屈打成招,判流放三千里。臣父在狱中受尽酷刑,却始终未改口供,未攀诬一人。”
她抬起头,看向御阶:
“陛下,臣父之罪,在于忠直敢言,在于不愿同流合污。二十三年流放,3家破人亡——这不该是一个忠臣应得的下场。”
金殿里,有人低下头。
当年的事,很多人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说。
“臣请陛下,”陆清然跪了下来,双手捧起奏疏,“复查陆文渊一案,昭雪冤屈,恢复名誉,追封追赠,以慰忠魂,以正国法。”
皇帝沉默了片刻。
“准。”他说,“朕即日下旨,为陆文渊平反昭雪,追赠光禄大夫,赐谥‘忠毅’,准入忠烈祠。其女陆清然,孝义可嘉,赐金百两,锦缎五十匹,以彰孝道。”
“谢陛下。”陆清然叩首。
这是第一步。
也是最容易的一步。
因为她父亲确实是冤枉的,证据确凿,无人敢驳。
她站起身,继续道:“臣之所请其二——”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萧烬的手握得更紧。张延年睁大了眼睛。顾临风屏住了呼吸。
陆清然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金殿中清晰地响起:
“臣请陛下恩准,设立‘大昱法证司’,独立于刑部、大理寺之外,专司全国重大刑狱复核、冤案平反、及疑难案件侦办。法证司设总督一人,由陛下直接管辖,下设各省分司,统管地方法证事宜。”
话音落下。
金殿死寂。
死寂得可怕。
然后,轰然炸开。
“荒唐!”张延年第一个站了出来,老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女子为官已是破例,如今竟要另设衙门,独立司法?陆清然,你这是要分裂法度,祸乱朝纲!”
“张大人此言差矣。”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永昌出列——他是昨日私下提醒过陆清然的那位老臣,今日竟第一个站出来为她说话,“法证司复核刑狱,正是为了完善法度,防止冤错。何来‘分裂’之说?”
“陈大人!”张延年转向他,怒目而视,“你也是三朝老臣,怎可说出这等糊涂话?刑狱之事,自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此乃太祖所定祖制!如今另设一司,凌驾三司之上,这不是分裂是什么?”
“张大人,”陆清然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三司会审,审的是案卷,是口供,是权术。而法证司要做的,是查证据,是验物证,是寻真相。这两者并不冲突,反而相辅相成。”
“强词夺理!”张延年气得胡子发抖,“你一个女子,懂什么刑狱?懂什么法度?不过破了一桩案子,就敢妄言改制?你可知这天下刑狱有多少?每年卷宗堆积如山,你验得过来吗?”
“验不完,就慢慢验。”陆清然看着他,“总好过让冤案堆积,让真凶逍遥。张大人,臣斗胆问一句——若当年先帝案发时,就有法证司能验先帝遗发,查金石毒理,裕亲王还能隐藏二十三年吗?那些被灭口的官员、证人,还会冤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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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延年语塞。
“再者,”陆清然转向满朝文武,“臣设想法证司,并非要取代三司,而是要补三司之不足。刑部审案,重口供;大理寺复核,重程序;都察院监察,重风纪。而法证司要做的,是提供一样三司都缺的东西——”
她一字一句:
“物证。”
“现场的血迹、指纹、足迹、毛发、纤维、毒物、伤痕……这些不会说谎的证据。有了这些,口供可以造假,程序可以操纵,但物证不会。它就在那里,等着被人发现,被人解读。”
她举起手中的奏疏:
“臣已拟定《法证司章程》三十条,详细规定了现场勘查、物证提取、检验鉴定、出庭作证等一整套流程。这套方法,臣在裕亲王案中已实践验证,确实可行。”
殿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更多的人是犹疑。
“陛下!”张延年跪了下来,老泪纵横,“祖宗法度不可废啊!若开此例,往后女子皆可效仿,朝堂岂不成了儿戏?老臣恳请陛下三思!”
“陛下!”陈永昌也跪了下来,“陆大人所言,确有道理。裕亲王案若非陆大人以法证之术破案,真凶至今仍在逍遥。臣以为,法证司之设,利大于弊。”
“陛下!”
“陛下!”
一时间,跪倒一片。
支持的,反对的,各执一词。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跪在殿中的陆清然。晨曦从殿门照进来,照在她挺直的脊背上,那素青色的衣衫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坚韧。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在大堂上,她被休弃,被赐毒酒,却捏着酒杯,冷静地说要验尸自证。
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一样。
而现在,她跪在这里,不是为了王妃之位,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一个理想,一个让这个王朝变得更公正、更清明的理想。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骄傲。
是心疼。
是……深深的爱。
他出列,走到陆清然身边,跪了下来。
“臣,附议。”
三个字,掷地有声。
金殿再次寂静。
靖北王,当朝权柄最重之人,跪在了陆清然身边。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
皇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陆清然。”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