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平静,却如惊雷。
“萧烬!”张延年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你身为靖北。王,竟也陪她胡闹?!”
“张大人,”萧烬转头看他,目光如刀,“三年前,北境军中发生一起命案。一名校尉被控杀害同僚,证据确凿,本人也供认不讳。行刑前夜,陆大人恰好巡边至军营,要求重验尸身。”
他顿了顿:
“她在死者指甲缝中,发现一丝不属于死者和校尉的织物纤维。顺藤摸瓜,三日后抓到真凶——是军中一名书吏,因赌债被死者威胁,故杀人嫁祸。若非陆大人,那名校尉便枉死刀下,真凶至今逍遥。”
他的目光扫过跪倒的老臣:
“张大人,您说祖制不可违。那请问,祖制可曾教我们如何从指甲缝里找真相?祖制可曾教我们如何凭一缕纤维擒真凶?”
张延年语塞。
“还有,”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永昌忽然站了出来,这位向来中立的老人,今日竟再次为陆清然发声,“去年江南漕运使被杀案。三司会审,皆认定是其副手因财害命。是陆大人验出死者伤口为左手持刀所致,而那位副手,是个右撇子。”
他看向刑部尚书顾临风:
“顾尚书,此案最后真凶是谁,您最清楚。”
顾临风深吸一口气,出列道:“真凶是死者的妻子。她与管家私通,被丈夫发现,故左手持刀杀人,嫁祸副手。此案若非陆大人以伤口形态破局,又是一桩冤案。”
他转向御阶,跪了下来:
“陛下,臣执掌刑部三年,深知现有刑狱之弊——重口供,轻物证;重权术,轻真相。陆大人所请之法证司,正是补此弊端之良方。臣……附议。”
“臣附议。”陈永昌也跪下了。
“臣附议。”京兆尹跪下了。
“臣附议。”几个年轻的御史跪下了。
跪着的人分成了两派。
一边是白发苍苍的老臣,跪着守护那个他们熟悉的世界。
一边是正值壮年的官员,跪着迎接一个他们期待的未来。
而陆清然站在中间。
捧着那卷蓝皮的书。
像一座桥。
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皇帝萧陌城端坐御座,冕旒垂下的玉珠轻轻晃动。他的目光落在陆清然手中那卷书上,良久,开口:
“陆卿,将《法证纲要》呈上来。”
“是。”
内侍走下御阶,从陆清然手中接过书册,恭敬呈上。
皇帝翻开书页。
一页,一页。
他看得很慢。
殿中寂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陆清然站在原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胸腔里。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坐在简陋的书房里,摊开第一张宣纸,写下“法证纲要”四个字。那时窗外电闪雷鸣,屋内一灯如豆,父亲陆文渊,轻声说:“清然,这条路,会很难。”
她说:“再难也要走。”
如今,她走到了这里。
走到了金殿之上,走到了皇帝面前,走到了这个王朝最核心的权力场。
小主,
终于,皇帝合上了书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跪着的众人,扫过站着的陆清然和萧烬,最后,落回那卷蓝皮书上。
“此书,”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是谁主笔?”
“回陛下,”陆清然躬身,“纲要框架、检验方法、操作规程,由臣主笔。金石毒理、古籍考据部分,由家父陆文渊补正。案例汇编、实务心得,由法证司诸位同仁共同撰写。”
“用了多久?”
“三年又四个月。”
“期间可曾请教过刑部、大理寺官员?”
“请教过十七位,其中九位提供过案例,五位提出过修改意见,三位……”陆清然顿了顿,“三位拒绝见面,言‘女子所书,不值一观’。”
殿中有人脸色变了。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
“陆卿,若朕准你所请,设立法证司,你待如何?”
陆清然抬起头,眼中光芒灼灼:
“第一年,于京城设总司,培训法证吏员百人,修订完善《法证纲要》为《法证实务手册》。第二年,于江南、中原、西南三地设分司试点,复核积年疑案,平反陈年冤狱。第三年,推广至全国十三省,每省设分司,每府设法证所,形成完整体系。”
她一字一句:
“三年之内,臣要让大昱每一个重大刑案,都有法证参与。要让每一个疑犯,都有权利申请法证复核。要让每一桩冤案,都有机会重见天日。”
“好大的口气。”皇帝淡淡道,“若做不到呢?”
“若三年无功,”陆清然跪了下来,额头触地,“臣愿领欺君之罪,削官罢职,永不叙用。”
“若三年有成呢?”
“那便请陛下,”陆清然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准臣继续推行第二步——设立法证学堂,招收生徒,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将法证之术,传于天下,惠及后世。”
金殿再次死寂。
这一次,连张延年都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跪在殿中的那个女子,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求的不是一时的恩宠。
她求的是一世的基业。
求的是一个可以延续百年、千年的制度。
求的是……改变这个王朝的根基。
“陛下!”张延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万万不可啊!此例一开,女子皆效仿,谁还愿守闺阁?谁还愿相夫教子?长此以往,人伦崩坏,国将不国啊!”
陆清然转头看他,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