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金殿死寂。
连呼吸声都轻了。
皇帝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殿中、眼中含泪却脊背挺直的女子,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时他还只是太子,跟在父皇身边学习政务。刑部报上来一桩案子——一个县令贪墨赈灾银两,致使灾民饿死数百人。三司会审,证据确凿,判了斩立决。
临刑前夜,那个县令在狱中大喊冤枉,说账册是伪造的,口供是屈打成招的。但没人信他——三司定案,铁证如山,岂容翻覆?
三日后,人头落地。
又三个月,真正的贪官在江南落网,招认是栽赃陷害。而那个被冤杀的县令,家中还有老母幼子。
父皇知道后,把自己关在御书房整整一天。出来后,他对萧陌城说:“陌城,你要记住今天。记住有时候,所谓的铁证,也可能是假的。所谓的定案,也可能是冤案。”
那时的父皇,眼神疲惫而悲凉。
就像此刻跪在殿中的陆清然。
“陛下!”
礼部侍郎李文正忽然出列,跪倒在地:
“陆大人所言固然感人,但祖宗法度不可违啊!女子干政,自古未有!若开此例,往后女子皆可效仿,谁还愿守闺阁?谁还愿相夫教子?长此以往,阴阳颠倒,乾坤紊乱,国将不国啊!”
“李侍郎此言差矣!”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永昌也出列跪倒:
“陆大人所为,乃是完善法度,补弊救偏,何来‘干政’之说?若女子有才,为何不能用?昔汉有班昭续《汉书》,唐有上官婉儿掌诏命,我朝太祖时亦有女将秦良玉受封侯爵——为何到了今日,反倒不行了?”
“那是特例!”
“为何不能成为常例?”
“你——”
“够了。”
皇帝的声音响起。
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人立刻噤声。
皇帝缓缓站起身。
冕旒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玄色龙袍的下摆拖过金砖,在寂静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走到陆清然面前,停下。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扶起了她。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亲自扶起一个臣子——而且是一个女臣子?
“陆卿,”皇帝看着她,眼中是复杂的情绪,“你这卷书,朕收下了。”
他接过那卷《法证纲要》,转身走向御阶。
一步,一步。
他的脚步很稳,像在丈量这个王朝的未来。
重新在龙椅上坐下后,他将书册放在御案上,与那叠请辞奏疏并排。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诸卿,”他的声音在金殿中回荡,“二十三年前,先帝被害,真凶逍遥。二十三年前,裕亲王勾结柳弘,意图谋逆。这两桩大案,若非陆清然以法证之术破局,今日坐在这里的,恐怕已不是朕了。”
他顿了顿:
“朕知道,你们有人不服。不服一个女子位列朝堂,不服一套新法凌驾旧制,不服……这个世道要变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跪着的反对派身上:
“但你们告诉朕——若不改变,下一次裕亲王案出现时,谁来破?下一次先帝之冤发生时,谁来雪?下一次百姓跪在衙门前喊冤时,谁去听?”
无人应答。
“张延年他们走了。”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们是三朝老臣,是朕的老师,是朕的股肱。他们走,朕心痛。”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
“但他们要守的,是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世界。而朕要建的,是一个至少能让冤案少一些、真相多一些、公道近一些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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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御案上的玉玺。
那方传国玉玺,白玉为底,螭龙为钮,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今日,朕力排众议,乾坤独断。”
玉玺重重盖在早已拟好的圣旨上。
“敕:设立大昱法证司,独立刑狱,专司复核。以物证定是非,以检验断曲直,以真相正国法。”
“敕封陆清然为法证司司正,秩正三品,直隶于朕。赐玄武门外旧礼部衙署为司址,拨银二十万两,准自募吏员,自定章程。”
“敕命靖北王萧烬,总领法政司筹建事宜,朝中各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诿。”
圣旨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