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静下来。
萧烬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诸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法典太细,太严,太麻烦。觉得以往没有这些规矩,案子照样能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但以往破的案子里,有多少是冤案?以往定的罪里,有多少是错判?以往那些看似‘铁证如山’的卷宗里,有多少是刑讯逼供出来的口供?”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法典不是要为难你们,是要帮你们。有了标准化的流程,新手吏员三个月就能上手,不会再因为经验不足而出错。有了物证保管链条,证据再也不会莫名其妙‘丢失’。有了这些规矩,你们办案时,腰杆才能挺直,才能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案子,经得起查!”
礼部尚书李文正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位昨日当众受挫的老臣,今日仿佛苍老了十岁。但他身后,那些守旧派的官员们,眼神依然闪烁。
“陛下,”又有人出列,是户部侍郎,“臣还有一个疑问。法典规定,法证吏员出庭作证,法庭不得剥夺资格。那若是……若是作证者本身品行不端,或与案件有利害关系呢?”
这个问题很刁钻。
萧烬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法证总督陆清然求见——”
所有人都是一愣。
朝会进行中,外臣非召不得入。但陆清然不仅来了,还是带着东西来的。
萧陌城看了萧烬一眼,点点头:“宣。”
陆清然走进大殿。
她穿着深青色官袍,头发用那支白玉簪简单绾起,手中捧着一个木盒。在满殿朱紫蟒袍中,她这一身素净得格格不入,但脊背挺得笔直,脚步沉稳。
“臣陆清然,参见陛下,摄政王。”她行礼。
“陆卿平身,”萧陌城问,“此时入殿,可有要事?”
陆清然打开木盒,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绘制精细的图纸,还有几个封着火漆的小布袋。
“臣今日晨时接手一桩案件,京郊佃农王大有,疑似自缢身亡。”她的声音清晰,在大殿中回荡,“但经初步检验,臣认为此案疑点重重,可能是一起伪装成自缢的谋杀案。”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臣入殿,是想向陛下和诸位大人演示,”陆清然抬起头,目光明亮,“法典的条文,在实际办案中,是如何运作的。”
她展开第一张图纸:“这是根据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绘制的现场比例图。图中标注了房梁的高度、绳索的长度、死者悬挂的位置、以及现场所有物品的摆放。”
图纸极为精细,连地上一块砖的裂缝都标注了出来。
“这是根据法典第八十九条提取的物证。”她打开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根青绿色的草屑,“从死者鞋底提取。经辨认,此为暖房所植的兰草,非冬季野外之物。”
她又打开另一个布袋:“这是从死者颈部擦伤处提取的纤维,粗麻质地。而死者昨日所穿衣物均为细麻,家中也无此类粗麻物品。”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女子,看着她用平静的语气,展示着那些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细节。
“根据这些物证,臣已派人去查。”陆清然说,“半个时辰前得到回报,死者昨日曾进城,到东市‘刘氏绸缎庄’送货。而该绸缎庄后院,正好种有兰草。绸缎庄的掌柜刘某,昨日穿的正是一件粗麻外袍。”
她顿了顿:
“目前,刘某已被京兆尹带走问话。据其交代,死者王大有昨日送货时,撞见他与掌柜夫人私会。刘某怕事情败露,遂将王大有用粗麻绳勒毙,然后伪造自缢现场。”
大殿里落针可闻。
陆清然收起物证,看向刚才提问的户部侍郎:“侍郎大人方才问,若作证者品行不端,或与案件有利害关系,该如何?法典第四百五十七条明确规定:法证吏员若与案件有利害关系,必须主动回避。检验过程需两人以上共同进行,结果需交叉验证。若有舞弊,一经发现,终身不得再入法证体系,并以伪证罪论处。”
她微微躬身:
“法典的每一条,都不是空文。它们环环相扣,互相制衡,为的就是——让真相浮现,让罪恶无处遁形。”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萧陌城轻轻鼓了鼓掌。
接着是萧烬。
再然后,顾临风,以及其他革新派的官员。
掌声起初稀疏,渐渐连成一片。
守旧派的官员们没有鼓掌,但他们的眼神变了——从抵触,到惊愕,再到一种复杂的、不得不服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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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正深深看了陆清然一眼,这个他曾经极力反对的女子,此刻站在大殿中央,用最实际的方式,证明了那部法典的价值。
他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不是输给权势,不是输给口才。
是输给了——真相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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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萧烬和陆清然并肩走出皇宫。
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宫墙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你来得真是时候。”萧烬低声说,嘴角带着笑意。
“宋平查到线索时,我就想,不如拿这个案子,给朝堂上的大人们上一课。”陆清然说,“纸上谈兵永远不如实际案例有说服力。”
“效果很好。”萧烬看着她,“你没看见那些人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