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第一个女弟子

明正元年,三月初三。

法政司后院的槐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摇曳。树下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整齐陈列着验尸工具、物证样本、各类检验药剂。陆清然站在案前,身后站着二十余名年轻吏员——这是今年通过考核进入法证司的新人。

她今日要教授的是血迹形态分析。

“血迹,是命案现场最常见的物证,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物证。”陆清然拿起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是用朱砂和猪血调制的模拟血迹,“不同的血迹形态,能告诉我们不同的信息。”

她用一支毛笔蘸取“血迹”,在铺开的宣纸上滴落。

“垂直滴落的血迹,呈圆形,边缘有细小锯齿。”她边说边示范,“如果滴落时有高度,锯齿会更明显。所以我们可以根据血迹形态,反推滴落高度。”

她又用毛笔在纸上快速划过:“甩溅血迹,呈线状,有方向性。凶手挥动凶器时,血液会沿切线方向飞出,形成这种形态。”

吏员们认真记录,有几个还拿出炭笔在纸上模仿绘图。

“最容易被误判的是擦拭血迹。”陆清然用布团蘸血,在纸上擦拭,“很多人会把它当成普通的污渍。但其实,通过擦拭血迹的大小、形状、分布,我们可以判断凶手是否清理过现场,用了什么工具,甚至……”

她停顿,看向队伍最末尾:

“你来说说,甚至能推断出什么?”

被点名的是一名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她站在队伍最后,身形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此刻被点名,她先是一愣,随即答道:“甚至能推断出凶手的身高、惯用手,以及行凶时的动作习惯。”

声音不大,但清晰。

陆清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为何?”

“因为擦拭血迹时,人的手臂长度、发力习惯、惯用方向都会留下痕迹。”女子继续说道,“比如,如果擦拭痕迹呈弧形,且弧顶向左,说明凶手是右手持布,从左向右擦拭。如果是右手惯用者,通常会……”

她忽然停住了,脸微微发红。

“说下去。”陆清然鼓励道。

女子深吸一口气:“通常会不自觉地多用些力在弧顶位置,所以那里的血迹会比两侧淡一些,布纹压痕也会更深。”

陆清然笑了。

她走到女子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秀娘。”女子低下头,“家父是仵作,我从小跟着学了些皮毛。”

“不是皮毛。”陆清然认真地说,“你观察得很细,思考得也很对。家父现在何处?”

林秀娘眼圈一红:“去年病故了。他……他临终前说,让我来考法证司,说这里……这里不嫌弃女子。”

周围的吏员们沉默了。

法证司成立十年,虽然陆续有女子考入,但数量依然稀少。不是女子考不上,而是社会压力太大——做仵作本就被视为贱业,女子做仵作,更是要承受无数白眼和非议。

“你考过了几试?”陆清然问。

法证司的考核分三试:初试考识字、算学;复试考刑律、验尸常识;终试是现场实操。

“都过了。”林秀娘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录取文书。”

陆清然接过,确实是盖着法政司大印的正式录取文书。上面记录着林秀娘的成绩——初试甲等,复试乙等,终试甲等。终试评语写着:“观察细致,推理严谨,心性坚韧。”

很好的评价。

“今日起,你跟着我。”陆清然将文书还给她,“我做验尸,你记录。我勘查现场,你辅助。我要收你做我的第一个正式弟子,你可愿意?”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皇后娘娘、法政总督要收弟子?还是收一个出身寒门的女弟子?

林秀娘更是惊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扑通”跪地:“娘娘……总督大人,我……我不配……”

“配不配,我说了算。”陆清然扶起她,“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林秀娘抬起头,眼中含泪:“愿意!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