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萧烬的挣扎

还有……信任。

他对陆清然的信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绝对?

是从她在大堂之上,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言语和证据,将他的偏见与傲慢碾得粉碎开始?是从她一次次在尸体、灰烬、血迹中,找到被所有人忽略的真相开始?还是从她明知西山是陷阱,仍孤身前往,只为救出顾临风开始?

她不懂权术,不谙人情,甚至有些时候显得不近人情。但她心里有一杆秤,秤的一端是事实与证据,另一端是枉死的冤魂。她只对这杆秤负责。这种纯粹到极致的“真”,在这个充满谎言与伪装的宫廷和朝堂里,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危险。

他相信她的判断。

正因为相信,才更加痛苦。

如果她是对的,那么他此刻的犹豫、他内心对“亵渎”的恐惧,就是在包庇真凶,就是在辜负父皇临终那声叹息里未尽的嘱托!就是在让那个可能毒杀了父皇、现在又要谋害皇兄的恶徒,继续逍遥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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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一边是为人子者对亡父最本能的敬畏与维护,是身为皇室成员必须扞卫的礼法与尊严,是对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的深深忌惮。

另一边,是为子者想为父伸冤的切骨之痛,是为臣弟者欲为兄除害的急迫,是为将者要揪出王朝毒瘤的责任,还有……对那个说出“验”字的女子,毫无理由却磐石般的信任。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黄花梨木椅背上。坚实的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椅背瞬间裂开几道细纹。指骨上传来的剧痛,却丝毫未能缓解心头的万钧重压。

他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的背部,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窗外的黑暗,似乎淡了一点点,天际隐约透出一丝灰白。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王爷。”是陆清然的声音。平静,清晰,没有任何催促,只是告知她的存在。

萧烬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再次投向那个黑漆木盒。黑暗中,它只是一个更深的轮廓。

良久,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进来。”

门被推开。陆清然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头发简单地绾起,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明冷静。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还有几碟清淡小菜。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砸裂的椅背和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将粥碗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天快亮了。”她说,“吃点东西。”

萧烬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看着她即便刚经历西山的生死险境、此刻又要面对这惊天抉择,却依然挺直的嵴背。

她为什么能如此镇定?

是因为她心中那杆“真相”之秤,永远指向明确的方向,从不为外物所扰吗?

“清然,”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你可知……若此事败露,会是何等下场?”

“知道。”陆清然点头,“挫骨扬灰,遗臭万年。”

“那你为何……”

“因为比遗臭万年更可怕的,是真相被永远掩埋。”陆清然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是害死先帝的凶手,至今仍在高床软枕,甚至可能正在谋害当今圣上。是那些因为知晓零星秘密就被灭口的人,如芸娘,如林月娘,如那些匠人……他们永远得不到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