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立后

如熠城的杏花落尽时,

已是初夏。

青绿色的小杏缀满枝头,

暑气尚未蒸腾起来,

晨间还带着些许凉意,

但日头一升高,

城墙下的阴影便一寸寸缩短,

城南一处三进小院里,

崔令姜站在廊下,

看着侍女将最后一箱书抬进东厢。

“小心些。”

她轻声嘱咐,

“那箱多是前朝孤本,

纸脆。”

两个侍女——青禾和芸儿,

青禾从洛邑带来的,

跟了她两年有余。

而芸儿,

在天下稳定后,

被她亲自去芸儿老家请了回来,

崔令姜从未忘记,

逃离京城那夜,

崔府后巷芸儿给她的帮助。

两人应了声,

动作越发轻缓,

将书箱稳稳放在铺了毡布的墙边。

院门这时被叩响。

崔令姜转头,

见李恒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

风尘仆仆,

显然也是刚从洛邑赶回——算日程,

政事府的车队该是昨日深夜入的城。

“李大人。”

崔令姜迎上去,

浅浅一礼。

李恒连忙还礼,

神色有些局促:

“崔姑娘莫要多礼。

陛下知你回城,

让我来看看——可需帮忙安置?”

他的目光扫过院里堆着的书箱,

约莫二十余口,

半开着箱盖,

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线装书册。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味道,

混着初夏草木的清气。

“不必劳烦。”

崔令姜侧身请他进来,

“都差不多了。

青禾,

搬张凳子来。”

青禾应声去了。

李恒站在院中,

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他与崔令姜算不得特别熟络。

从几年前雍河码头上游那次解围,

彼时三人刚从京城逃出,

狼狈不堪。

他只记得这女子虽面色苍白,

眼神却清明,

后来在栾城、在雍北关,

在玉门观星台,

他虽然一直奉命保护着她,

但两人只能算是同僚之意,

再后来,

她去了洛邑执掌政事府,

他留在如熠城辅佐卫昭,

书信往来多是公务,

私交寥寥。

“李大人坐。”

崔令姜指了指青禾搬来的竹凳,

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从茶盘里斟了杯温茶递过去,

“一路辛苦。”

李恒接过,

抿了一口,

是普通的山茶,

但水温刚好,

想来是早就备下的。

他抬眼打量这院子——三间正房,

东西各两间厢房,

院中有棵老槐,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墙角种了几丛萱草,

正值花期,

黄灿灿的。

简朴,

却处处妥帖。

“崔姑娘此番回来,”

他斟酌着开口,

“是长住?”

“是。”

崔令姜点头,

目光望向东厢那些书箱,

“有些事,

需在如熠城做。”

李恒心下一沉。

他昨夜接到卫昭口谕时便猜到几分——朝中关于立后的奏疏越堆越高,

郑攸已催问过三次。

崔令姜选在这时候回来,

又摆出这般阵仗,

恐怕……

“李大人,”

崔令姜忽然问,

“你可还记得雍河码头那日?”

李恒一怔,

随即点头:

“记得。

那时姑娘扮作流民,

背着个小包袱,

脸上还抹了灰。”

“那时我只想活着。”

崔令姜笑了笑,

笑意浅淡,

“后来跟着陛下一路北上,

守栾城,

战雍北,

建政事府……竟走到了今日。”

她顿了顿,

指尖轻轻摩挲着粗陶茶杯的边缘:

“可走得越远,

我越常想——我做的这些事,

有多少是因为我是崔令姜,

有多少是因为我是卫昭身边的人?”

李恒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在洛邑,

官员敬我,

是因我提的章程确实利民,

还是因我背后站着陛下?”

她声音很轻,

像在问李恒,

又像在问自己,

“在朝中,

大臣推举我为后,

是因我堪配此位,

还是因唯有我能让陛下心安?”

院中一时寂静。

槐花又落了几朵,

无声地掉在石桌上。

“我不是疑心陛下会偏私。”

崔令姜摇头,

“他是怎样的人,

你我皆知。

可人心世道如此——一旦我入了中宫,

我所有的谏言都会变成‘后宫干政’,

我所有的才学都会变成‘凤冠点缀’。

那些真正该被听见的声音,

反会被这层身份淹没。”

她抬起眼,

直视李恒:

“李大人,

你掌过钱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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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过民政,

当知治国需要什么——需要敢说真话的臣子,

需要能做实事的官吏,

需要不计出身、唯才是举的胸怀。

这些,

不是一个困在宫墙内的皇后能给陛下的。”

李恒喉头发干:

“那姑娘想……”

“我想做崔令姜。”

她说,

“只是崔令姜。

一个可以站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谋臣,

一个可以编纂典籍教化万民的学者,

一个可以掌管新设机构、将所学所用回馈天下的……普通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

在石桌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院落布局图。

三进格局,

前院设讲学堂、藏书楼;

中院分列各科坊室——天文、地理、农工、医药、算学;

后院是工匠作坊与试验田亩。

每处屋舍都标注了尺寸用途,

连通风采光、排水防火都细细考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