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说。
“你也是。”
崔令姜微笑。
“朝臣会有非议。”
“那就让他们议。
新朝若容不下一个女子择路而行的胸襟,
与雍朝何异?”
“或许……会有险处。”
卫昭的声音低下去,
“格物院要接触各色人等,
要试新物,
难免有意外。
你在宫外,
我不放心。”
崔令姜默默的看着卫昭,
“卫大哥,
我不是要去涉险,
是要去做该做之事。
你在宫中守国门,
我在宫外强民智,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法子,
守这个天下。”
卫昭看着她清秀的面容,
又看看她清亮的眼睛,
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叹息里没有无奈,
只有释然。
他早该明白的。
从雍京初见那日起,
至今依然各处辗转,
他就该知道,
这女子不是宫墙能困住的。
“好。”
他说。
一个字,
重若千钧。
崔令姜眼圈蓦地红了。
她咬住唇,
用力点头:
“多谢。”
“但有一桩,”
卫昭抬手,
替她拂去肩头落花,
“格物院的安危,
须由亲卫营调一队人驻守。
你出入,
必须有人随护。”
“太过招摇……”
“这是条件。”
卫昭打断她,
语气不容置喙,
“你择你的路,
我守我的诺。”
崔令姜喉头哽咽,
说不出话。
“还有,”
卫昭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
“这是‘格物院提举’的印信。
正五品官衔,
直属政事府,
奏报可直呈御前。
你要的人、钱、权,
都有。
但你要做的事,
也须做到。”
铜印落在掌心,
微沉,
微凉。
崔令姜握紧它,
指尖轻轻颤抖。
“卫大哥……,
你早就准备好了?”她抬头,
泪终于落下,
“我……”
“莫说。”
卫昭抬手,
轻轻拭去她的泪,
“你选的路,
我陪你走。
只答应我一事,
——乏了便进宫坐坐,
与我说说话。
如熠城不大,
从格物院到宫门,
骑马不过一刻。”
崔令姜用力点头,
泪却更多了。
李恒悄无声息退到院门边,
背过身去。
青禾和芸儿也低头进了厢房。
院中只剩两人,
槐花静静飘落,
蝉鸣声从远处传来,
一声长,
一声短。
卫昭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图纸,
将它仔细卷起,
放回崔令姜手中。
“三日后大朝会,”
他说,
“我会当廷宣谕此事。
郑攸那边我去说,
旁人若有异议,
让他们来寻我。”
“会给你添许多压力。”
小主,
崔令姜轻声说。
“我扛得住。”
卫昭笑了笑,
笑容里有疲惫,
也有坚定,
“这皇位若连这点事都扛不起,
我也不配坐。”
他转身,
走向院门。
走到槐树下时,
他回头,
深深看她一眼:
“令姜。”
“嗯?”
“这条路,
不好走。”
“我知晓。”
“但你会走得精彩。”
崔令姜笑了,
泪还挂在睫上,
笑容却明亮如这初夏晨光:
“你也是。”
卫昭解下马缰,
翻身而上,
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崔令姜站在院中,
握着那枚铜印,
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日头又升高些,
阳光透过槐叶缝隙洒下来,
在她肩头投下斑驳光影。
李恒走过来,
轻声问:
“可悔?”
“不悔。”
崔令姜摇头,
“只是……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那些或许。”
她望向宫城的方向,
“若选了另一条路,
或有不一样的风景。
但既选了这条路,
就要把这条路上的景致,
看到最好。”
她转身进屋,
推开东厢的窗。
晨风涌入,
吹动满架书页,
哗啦啦轻响。
芸儿已燃起炭盆,
青禾正将书册小心摊开在架上晾晒。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锭与初夏草木混杂的气息。
崔令姜走到书案前,
展开那份图纸,
将铜印轻轻放在图角。
窗外,
蝉声愈响。
如熠城的第一个初夏,
就这样开始了,
——带着花的香,
带着书卷的气,
带着一个女子亲手选择的、布满荆棘却通往星海的征途。
远处宫城方向,
晨钟又响。
一声,
一声,
回荡在苏醒的城池上空。
新的时代,
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