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几页,
眉头渐渐皱紧:
“死了十九人?”
“是。”
秦无瑕的声音很平静,
“若再晚去两日,
恐要过百。”
“当地的医官呢?”
“三人。
一人年迈,
两人年轻,
都尽了力,
但学识有限,
遇此大疫便慌了手脚。”
她顿了顿,
“臣已将诊疗要点传授给他们,
留下了一批药材。
但北境六州,
像栾城这样的州县有二十七个,
医官不足百人,
半数只是略通药理。”
卫昭沉默。
他起身走到窗前,
背对着她,
肩胛骨的轮廓在常服下清晰可见。
那道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他的左肩微微僵硬着。
良久,
他问:
“你打算如何?”
秦无瑕也站起身,
走到他身侧,
与他一同望向窗外。
宫墙外,
如熠城的屋瓦连绵起伏,
更远处是雍北关巍峨的城墙。
“陛下可还记得,
当年在镇北侯地界,
我为窃取弩机图纸,
曾潜入过他们的伤兵营?”
她忽然问。
卫昭点头:
“记得。
你回来后说,
他们的伤兵救治颇有章法,
分外伤、内症、疫病三区,
医官各司其职,
用药也有定量。”
“是。”
秦无瑕的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那时我是敌人,
但作为医者,
我不得不承认,
他们在战场上救活的人,
比我们多。
后来我一直在想——医术本为救人,
为何要有阵营之分?
滇西的蛊毒、中原的针灸、穹庐的骨伤疗法、甚至……观星阁那些偏门的药理,
都各有所长。
若能将它们融汇一处,
该救多少人命?”
她转过身,
直视卫昭:
“陛下,
臣请辞太医院之职。”
卫昭瞳孔微缩:
“为何?”
“太医院在宫中,
诊治的是王公贵胄。
可天下需要医治的,
是战后满目疮痍的州县,
是流离失所的百姓,
是那些连‘医师’二字都没听过的穷苦人。”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臣想去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
巡诊天下。
从北境开始,
一州一县地走,
诊治疫病,
传授当地医官实用的方技。
战乱刚息,
尸骸、污水、积秽处处都是,
兼之早前观星阁布下的龙气之患,
今夏必有大疫。
臣得赶在它蔓延之前,
把该做的做了。”
“第二,
编纂医典。
能让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懂的《万应急救方略》。
将滇西的解毒法、中原的温补方、穹庐的骨伤处理、甚至一些民间偏方,
都收进去。
每到一个地方,
就刻版印一批,
免费发放。”
“第三,”
她顿了顿,
“臣想建一个‘医学馆’。
不设在京城,
就设在疫病多发的州县,
招当地聪慧子弟,
教他们认药、诊脉、治常见病。
三年出师,
回乡行医。
如此十年,
或可改变一州一地的医患之比。”
她说完了,
殿内一片寂静。
穿堂风拂动案上的纸页,
小主,
哗啦轻响。
远处传来工匠施工的叮当声——那是格物院在改建。
更远处,
雍北关上的“熠”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卫昭久久没有开口。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秦无瑕第一次出现时,
那个冷冽如冰的滇西女毒师女杀手;
想起在星枢岛上她毫不犹豫地替自己挡下暗箭;
想起在西北观星台下,
她独自一人抱着必死的决心破坏仪式;
想起这半年来,
她带着两个医徒,
默默走遍北境三州,
诊治过的病人恐怕已逾千数。
她从来不是他的臣子,
不是熠朝的官员。
她只是秦无瑕,
一个选择了用医术而非毒术武功来践行的医者。
“会很苦很累。”
卫昭终于说。
“知道。”
“会有危险。
疫病、匪患、甚至……有些地方可能不欢迎女子行医。”
“遇到过。”
“可能……会死在他乡。”
秦无瑕笑了。
这是卫昭第一次见她这样笑——不是冷笑,
不是讥笑,
是真正舒展的、带着释然的笑意。
“陛下可记得,
您曾告诉我们,
谢知非临去前说的话?”
她问。
卫昭喉头一哽。
“他说,
‘我选的路,
我走到头了’。”
秦无瑕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
“那时我不太懂。
但现在懂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谢知非选了复仇与复兴,
崔姑娘选了格物与教化,
陛下选了守国门与治天下。
而我,
选了这条背着药箱走四方的路。”
她转回头,
目光清澈:
“这条路或许艰苦,
或许短暂,
但它是我的选择。
走到头,
无憾!
死在路上,
亦无憾!”
卫昭闭上眼睛。
肩伤又痛起来,
这次痛得格外清晰,
像有一把钝刀在骨缝里慢慢磨。
他想起张焕,
想起陈延,
想起谢知非,
想起那么多倒在路上的人。
现在,
又一个重要的人要走上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但他有什么资格阻拦?
每个人都有自己非走不可的路。
“好。”
他睁开眼,
声音有些哑,
“朕准了。”
秦无瑕深深一揖:
“谢陛下。”
“但有条件。”
卫昭走回案前,
提笔疾书,
“第一,
不管到何处,
必须给如熠城传信,
报备行程,
也让朕……知道你安好。”
“第二,
朕会下旨各州县,
秦医师所到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