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你看蚂蚁搬家,
知道可能要下雨;
看燕子低飞,
知道空气潮湿。
观星也是一样——星辰的位置、亮度变化,
都和地上的气候有关。
只是这学问很深,
要学很久。”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
“先生,
我爹……打仗的时候,
也会看星星吗?”
崔令姜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张焕——那个总是咧嘴笑、说话粗声粗气的汉子。
他大概不懂星辰,
但他懂怎么在夜里辨方向,
懂怎么根据月亮判断时辰,
懂怎么在荒野里找水源。
这些都是用命换来的经验,
简单,
却实用。
“会的。”
她最终说,
“你爹虽不识字,
但会看天。
夜里行军,
要看北斗辨方向;
扎营时,
要看云识天气。
这些本事,
都是他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依仗。”
张念的眼睛亮了亮。
他低下头,
继续整理图纸,
动作更仔细了。
窗外,
暮色四合。
远处的雍北关城墙上,
开始亮起点点灯火——那是巡夜的士卒在换防。
更近处,
格物院的各个坊室也陆续亮起灯,
工匠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
学徒们开始晚间识字课。
崔令姜走到窗边,
望着这座渐渐被夜色笼罩的院子。
三年前,
这里还是一片废墟——雍北关血战的余烬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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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是断壁残垣。
三年后,
有了藏书楼,
有了讲学堂,
有了工匠坊,
有了药圃,
有了观星台。
更重要的是,
有了这些孩子——张念、李文,
还有许许多多她叫不上名字的娃娃。
他们不知道雍北关下死过多少人,
不知道他们的父辈经历过怎样的惨烈。
他们只知道,
秋天该收稻子,
北斗能指方向,
铁要烧红了才能打,
字要一笔一画地写。
这样很好。
战争的记忆该由大人背负,
孩子只需在和平中长大。
“先生,”
张念整理完了图纸,
走到她身边,
“我以后……能学观星吗?”
崔令姜低头看他。
男孩的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
满是期待。
“能。”
她说,
“但你要先学好识字、算数。
观星是顶难的学问,
要懂天文,
要懂历法,
要懂算学。
你肯下功夫吗?”
“肯!”
张念用力点头,
“我爹说过,
男人说话要算数。
我说肯,
就一定肯。”
崔令姜笑了。
她摸摸男孩的头:
“好。
那从明天起,
下学后你多留一个时辰,
我教你认字。”
张念欢呼一声,
抱起整理好的图纸,
咚咚咚跑下楼去了。
崔令姜独自站在窗前。
夜色完全降临了。
星河初显,
在东方的天幕上铺开一条淡淡的光带。
观星台上,
周衍的白发在夜风中飘动,
他正仰头观测,
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记录。
更远处,
如熠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炊烟袅袅,
笑语隐隐。
这座用血肉筑成的都城,
这个在废墟上建立的新朝,
终于有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而那些在战火中出生、在和平中长大的孩子,
正在这座城里,
像野草般顽强地生长。
他们或许不懂历史的重重,
但他们就是未来。
崔令姜轻轻关上窗。
楼下的讲学堂里,
传出了稚嫩的读书声——是夜课的孩子们在念《千字文》: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
辰宿列张……”
声音清亮,
在秋夜里传得很远。
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