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火箭“夺”的一声钉在主桅杆上,火油溅开,火苗顺着木纹像蛇一样往上窜。
但我根本顾不上头顶的火。
嬴政的胸膛硬得像块铁板,死死压着我,那股强烈的龙涎香混着男人身上的汗味,把你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要是换个时间地点,这多少算个旖旎的场面,但现在我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船还在歪。
左边底舱灌了太多死沉死沉的生漆沙子,排水口又堵了,现在这艘大秦旗舰就像个半身不遂的中风病人,一边身子沉重,一边身子轻飘,正把所有的重量都往左边压。
刚才那个“往右边加重物”的主意,真是急火攻心想出来的馊主意。
那是加法。在这么危急的时刻做加法,等于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我也不是神仙,我也是人,刚才那一瞬间我是真慌了神。
但被嬴政这么一护,甚至可以说是这一撞,脑子里那根绷断的弦突然又搭上了。
不对,不能加重。
得减重!
既然左边沉,那就把左边原本的重量扔了!
“起开!”我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手脚并用地从嬴政怀里挣扎出来,差点一肘子怼在他下巴上。
嬴政被我这粗鲁的动作弄得一愣,但他手劲儿松得快,顺势扶了我一把。
我扒着那就要贴到海面的左舷栏杆,冲着还在发愣的王离,扯着嗓子吼:“王离!别搬石头了!那是去送死!听我的,把你左手边这些大家伙,弩炮、绞盘、还有那些还没射出去的重箭箱子,全都给我推下去!现在!全部!”
王离那张沾满黑灰的脸瞬间扭曲了:“姜姑娘!这可是那是少府刚造出来的三弓床弩!这一架得顶咱们这船上一半人的命啊!真扔啊?”
这时候还心疼钱?
“是钱重要还是你那颗脑袋重要?”我急得直跺脚,指着那个已经在海面上露出一角的敌船阴影,“船翻了,这些铁疙瘩也就是给龙王爷当点心!扔!谁敢拦着就砍谁!”
我也顾不上解释什么力矩平衡了,冲过去抓住一架重型弩炮的底座就推。
我这点力气当然推不动这几百斤的大家伙,但我的动作就是态度。
嬴政看明白了。
他没说话,直接走过来,一脚踹在那个还在犹豫的副将屁股上:“没听见吗?还要朕亲自动手?”
这一脚比什么军令都管用。
那些原本把这些兵器当命根子的秦军士兵,此刻咬着牙,含着泪,红着眼睛开始搞破坏。
“一、二、推!”
伴随着整齐的号子声,第一架巨大的床弩带着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翻过护栏,重重地砸进海里。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了我一脸。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那些价值连城的青铜机关、那些即使是放在现代博物馆里都算镇馆之宝的重型武器,就像下饺子一样被扔进了大海。
随着重物离船,奇迹发生了。
原本死死压向左边的船身,在那令人心悸的“嘎吱”声中,竟然真的开始慢慢回弹。
那种脚下地板随时要翻转过去的感觉消失了。
虽然船身还是随着海浪晃悠,但那是正常的晃,不是刚才那种要命的倾斜。
“正了!正了!”王离兴奋地大喊,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姜姑娘神了!这招弃车保帅真他娘的管用!”
我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这就跟做了一场噩梦刚醒一样,浑身上下一点劲儿都没有。
“这就神了?”我苦笑一声,指了指空荡荡的左舷,“王离,你先别高兴太早。咱们为了保命,把左边的牙齿都拔光了。现在咱们左边就是个没壳的王八,要是对面那艘船绕过来打,咱们拿什么还手?拿你那把破刀吗?”
王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确实,现在的旗舰,左侧防御完全真空。
而那艘躲在雾里的敌船,显然也看见了我们的动作。
那种要命的鼓声停了一瞬,紧接着,那艘船开始调整方向。
它就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正在黑暗中慢慢掉头,把那个巨大的喇叭口,重新对准了我们这边。
它在蓄力。
刚才第一波是试探,第二波,那是真的要命。
“起来。”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嬴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虽然火光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透着股子让人安定的狠劲儿。
“还没死呢,别趴着。”
我拉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握得很紧,那种粗糙的触感让我稍微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陛下,刚才那种生漆堵缝的笨办法不管用了。”我盯着远处那个正在调整角度的黑影,脑子转得飞快,“船身虽然正过来了,但结构肯定松了。再来一下狠的共振,不用翻船,龙骨直接就碎了。”
“你想怎么做?”嬴政问得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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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环顾四周。
甲板上除了刚才没扔完的几捆备用缆绳,就是那一排排厚重的船舱门。
为了防箭矢,这些舱门都是包了铁皮的,死沉死沉。
“王离!”我又开始使唤这倒霉孩子,“让人把所有的舱门都卸下来!只要是有铁皮的,都给我拆了!”
“啊?又拆?”王离都要哭了,“姜姑娘,这一会儿扔弩炮一会儿拆门的,咱们这还是旗舰吗?这都快成破烂市场了。”
“少废话!”我语速极快,根本没功夫跟他解释什么物理原理,“把那些铁门板,用最粗的铁链子串起来,挂在船头龙骨的两侧!直接扔海里去,让它们垂直吊着!”
“这又是图个啥?”王离虽然嘴上问,手底下却不敢停,招呼人就开始拆门。
“减震。”
我吐出两个字,看着嬴政疑惑的眼神,我只能尽量用大白话解释。
“陛下,您骑过马吧?要是马鞍子下面不垫那层厚垫子,跑一天下来,那大腿内侧是不是得磨烂了?”
嬴政点头:“自然。”
“这就对了。”我指着那些正在被拆下来的厚重铁门,“那鼓声传过来,是靠震。咱们现在龙骨太硬,硬碰硬容易断。我在水里挂这些大铁板,它们重,而且是铁的。声音传过来,先撞在铁板上,铁板就会在水里乱晃。这一晃,就把那股子要命的劲儿给卸掉大半。等声音再传到龙骨上,那就是强弩之末,死不了人了。”
这就好比现代建筑里的阻尼器,或者是汽车上的减震弹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