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死地。
我看了一会儿那片海,转头冲王离喊:“把这片海域以前所有的记录都给我找出来。不管是渔民的烂账本,还是水师的巡逻日志,只要是有字的,都给我搬过来。”
王离现在对我是言听计从,二话不说带着人就去翻底舱。
没多大一会儿,甲板上就堆了一座小山。
这一堆破烂里,有一股子发霉的咸鱼味。
我也顾不上脏,直接盘腿坐在甲板上,随手拿起一本看起来最旧的竹简。
嬴政也坐了下来。
他是皇帝,本来不该坐这种脏地方,但他现在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他手里拿着一把那金钥匙,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你在找什么?”他问我。
“找规律。”我头也不抬,手里飞快地翻着那些记录,“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凭空出来的。那个‘三号海眼’既然是个坑,就一定有挖坑的时候。这么大的工程,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翻得很快。
我是现代人,看这种竖排的繁体字虽然费劲,但我有专门的速读技巧。
我不看废话,只看数字。
日子,水位,风向。
一直翻到第三筐的时候,我停住了。
这是一本五年前的《琅琊水志》,大概是当地郡守府为了修码头做的记录。
“找到了。”我把竹简摊开,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陛下,您看这儿。”
嬴政凑过来。
“这是五年前的八月十五。大潮。”我指着那个数字,“但这上面的水位记录,比平时的大潮反而低了两尺。”
我又从旁边那堆里扒拉出一本三年前的:“这是三年前的八月十五,也是大潮。水位低了两尺半。”
“再看这个。”我拿起刚才王离找来的最新的巡逻日志,“上个月十五,也是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嬴政:“这不对劲。八月十五那是天文大潮,水应该涨得最高才对。但这地方的水位反而在降。这说明海底下的地形变了。”
“有人在下面动了手脚?”嬴政反应很快。
“不是动手脚那么简单。”我把那几本竹简并排摆在一起,“这地方本来是个喇叭口,潮水进得来出不去。但有人在海底挖了一条泄流的槽子。平时看不出来,一到大潮之前两天,水流就会加速往外抽。这时候,原本能走大船的水道,水深会突然变浅。”
我抓起那张羊皮地图,把那个红圈的位置狠狠戳了一下。
“他们算准了我们会这时候回去。再过两天就是初一,又是大潮。按照咱们现在的速度,到了琅琊台外海,正好赶上退潮最猛的时候。”
我冷笑了一声:“到时候,咱们这艘大船,吃水深,走到这儿就会像搁浅的鲸鱼一样,肚皮贴着海底。”
“贴着海底会怎么样?”王离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也就是走得慢点呗?咱们硬冲过去不行吗?”
“硬冲?”我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王离,你是个带兵的,你应该知道什么是绊马索吧?”
“那是自然。”
“那你要是在水底下,把绊马索换成铁链子呢?”
王离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如果我是那个设局的人,”我眯着眼睛,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我会在那个泄流槽的两边,打上几根粗得吓人的铁桩子。中间连上铁链,平时沉在泥里。等咱们的船到了,正好肚皮贴地的时候,他们把绞盘一收,铁链崩直了……”
我做了个切脖子的手势:“咱们的龙骨,就是铁打的也能给勒断了。船一停,两边的暗礁里再藏上几百架强弩,甚至是这回这种穿水靠的死士……”
那就是关门打狗。
而且,这根本不是什么临时的埋伏。
要在大海底下挖槽子、打桩子、铺铁链,还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这至少是五年的水磨工夫。
这是个早就布好的局。
从大秦灭六国开始,这帮人就在这儿等着了。
不管是谁坐这艘船,只要是大秦的皇帝,走到这儿就是个死。
好深的城府,好毒的心思。
嬴政听完,脸上的表情反而平静了下来。那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传令。”他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金戈铁气,“船队偏航。往外洋走三十里。咱们不走这鬼门关,绕过去。”
王离答应一声,转身就要去传令。
“慢着!”
我一把拽住王离的护腰甲片,把他拽了个趔趄。
“不能绕。”我站起来,直视着嬴政的眼睛,“陛下,这时候要是绕路,咱们就真输了。”
嬴政皱眉看着我:“明知前面是刀山,还要往上撞?”
“不是撞。”我摇摇头,“是演戏。”
我指了指那个红圈,又指了指我们身后的方向:“咱们刚从那个溶洞里逃出来。如果您是那个幕后黑手,看到咱们突然改道了,您会怎么想?”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朕会觉得,计划败露了。”
“对。”我接着说,“既然败露了,那个‘三号海眼’的伏击就废了。那如果您手里还捏着那个能毁了咸阳的开关,您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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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如果是那样,狗急跳墙。
他们会立刻启动咸阳地下的自毁装置。
反正都要死,不如拉着大秦陪葬。
“所以,咱们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海风吹得我头发乱飞,我随手把头发挽了个结,“咱们得装傻。得让他们觉得,咱们还是那群在鼓里蒙着的傻狍子,正兴高采烈地往他们的陷阱里跳。”
“那也不能真跳啊!”王离急了,“姑娘,这可是玩命。那底下全是铁链子,咱们这船虽然结实,但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谁说让咱们的船去跳了?”
我嘴角勾起一丝坏笑。
这笑容我是跟以前公司那个老奸巨猾的运营总监学的,每次他要坑竞争对手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王离,咱们后面不是还拖着两艘快船吗?就是那种平时用来传信的走舸。”
“有是有,但那玩意儿太小,不像皇帝的座舰啊。”
“伪装一下不就行了?”我白了他一眼,“把咱们这船上的旗号、仪仗,全给那两艘小船插上。再找几个身形像的士兵,穿上陛下和我的衣服,站在船头。”
我又转头看向嬴政,语气稍微软了一点:“陛下,得委屈您换身小兵的衣服了。咱们的主力大船,要把灯全灭了,帆全降下来,趁着夜色,贴着外洋的暗流走。”
这就是我在现代学的“诱饵战术”。
“你是想用那两艘空船,去骗他们的机关?”嬴政瞬间就听明白了。
“对。”我点点头,“那铁链子机关,起重一次肯定特别费劲。我就不信他们在水底下还能装个全自动的马达。只要他们一发动,把那两艘假船给困住,他们肯定会以为得手了。那帮藏在暗处的伏兵就会全都跳出来。这时候,他们的机关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候。”
我狠狠地握紧了拳头:“这时候,咱们的大船从后头包抄过去。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招有点损,但是管用。
嬴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赏,还有几分我看不懂的深意。
“你这脑子,若是个男儿身,这大秦的丞相怕是要换人做了。”
“陛下谬赞了。”我没当真,随口回了一句,“我要是男儿身,估计早就被您砍了。我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好。”嬴政转过身,看着远处越来越暗的天色,“这大秦现在就是规矩太多,把人都给框傻了。朕就需要个不懂规矩的,来把这潭死水给搅浑。”
他一挥手,这次是真的下了决心:“王离,照她说的做。另外,挑十几个水性最好的,跟着朕。那两艘假船一动手,咱们就摸上去。”
“是!”王离这次没废话,兴奋地领命去了。
这小子骨子里就是个好战分子,一听说有仗打,比过年还高兴。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船上忙得热火朝天。
为了逼真,我让人在两艘走舸上堆满了稻草人,还特意把那面被烟熏黑了的“秦”字大旗插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我也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秦军皮甲。
这玩意儿又硬又沉,磨得我脖子疼。
但我没吭声。
嬴政换得更彻底。
他把那一身象征着帝王威严的玄色长袍脱了,穿上了一套和普通士兵一模一样的短褐,头发也随便用布条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