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豪气在我胸口翻腾了一会儿，就被现实的冷风给吹散了。

回了大帐，嬴政也没歇着。

他这人就是个工作狂，哪怕刚刚经历了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只要人没倒下，他就得看折子。

海上的事儿处理得很快。

王离那边的消息传回来，大秦的水师把琅琊台外海围成了铁桶。

正如我所料，那帮人自己把自己困死在了港湾里。

只要我们不攻，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与其费兵卒去跟那些水鬼拼命，不如饿他们几天，等他们淡水和粮食耗尽了，自然会乖乖浮上来投降。

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

但地下的事儿，还有朝堂上的脓疮，才刚刚挑破了个头。

我让人搬来了这三个月以来，所有关于长公子扶苏的起居注，还有他和朝臣们的奏对记录。

这东西多得吓人，堆在案几上像座小山。

“你怀疑扶苏？”嬴政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头也没抬，但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不是怀疑公子，是怀疑他身边的人。”我一边翻着那些枯燥的记录，一边揉着太阳穴，“那竹简上既然写了要拥立扶苏，那就说明他们肯定在公子身上下了功夫。我不信公子会谋反，但他那种性子，太容易被人当枪使了。”

嬴政没说话，算是默许了我的举动。

这一查，就是大半宿。

我的眼睛都要看瞎了，这秦朝的小篆虽然我也认得七七八八，但看多了真的头晕。

就在我准备放弃，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的时候，一处不起眼的记录让我停住了手。

“这不对劲。”我指着其中一卷，“陛下您看。”

那是两个月前的一条记录。

扶苏上书，建议重修太常寺的礼乐制度，说是为了安抚六国遗民的心，体现大秦的包容。

这本身没啥问题，很符合他那个腐儒老师教出来的调调。

但问题在于，他推荐的几个人选。

“这几个人……”嬴政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都是楚地旧臣？”

“对。”我把另一卷记录摊开，“这几个人，在楚国灭亡前，只是负责祭祀的小官，名不见经传。大秦灭楚之后，他们也没什么反抗，老老实实地回乡种地了。按理说，公子远在咸阳，怎么会知道这几个偏远乡野的小人物，还特意把他们捞出来，塞进太常寺？”

太常寺是干嘛的？管祭祀、管礼乐的。

在这个时代，祭祀权就是话语权。

“有人给他递了名单。”嬴政把竹简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而且是打着‘恢复周礼’、‘仁爱治国’的幌子。”

“光猜测没用，得抓现行。”我咬了咬牙，“陛下，我想借您的名头，做个局。”

“说。”

“我去查了那几个人的底细，他们虽然官不大，但都有个共同点——喜欢收藏楚地的漆器。尤其是那种老式的‘凤鸟纹双耳杯’。”我眯着眼睛，脑子里那个计划渐渐成型，“这东西在大秦早就停产了，市面上很难见。”

接下来的三天，咸阳东市出现了一桩怪事。

有个不知哪儿来的“暴发户”女商贾（自然是我让人扮的），挥舞着金饼，高价收购正宗的楚式漆耳杯。

那价格开得离谱，简直就是拿钱不当钱。

一开始没人信，以为是骗子。

直到真有人拿了个破杯子换了一吊钱走，整个东市都炸锅了。

第三天傍晚，鱼咬钩了。

我没出面，是蒙毅扮作管家去接洽的。我在屏风后面听着。

来的是两个干瘦的中年人，一口地道的楚地口音。

他们手里拿的货，确实是好东西，一看就是从某个贵族墓里刨出来的，或者是祖传的宝贝。

这两人很谨慎，一来就试探蒙毅的口风，问主人家为什么要收这玩意儿。

蒙毅那演技也是影帝级别的，一脸神秘地说：“我家主人是宫里的贵人，听闻长公子喜好楚地文化，想投其所好，寻几件稀罕物件送去，好讨个前程。”

一听到“长公子”这三个字，那两人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种警惕瞬间变成了某种狂热和自得。

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家伙，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炫耀的语气说：“贵人这路子算是走对了。实不相瞒，咱们兄弟也是给上面办事的。这以后啊，咸阳的风向要变了。那位九渊盟主可是许诺过的，只要大事一成，长公子登基，立马就会下诏复设楚国社稷。到时候，咱们这些楚人，那就是从龙之臣！”

屏风后面，我手里的一杯凉茶差点泼出去。

好家伙，真是敢想啊。

复设楚社稷？这不明摆着是要分裂大秦吗？

这帮人不仅在利用扶苏，甚至已经把这当成了公开的秘密，在底下大肆招揽人心了。

而扶苏那个傻白甜，估计还以为自己是在“广纳贤才”，是在为大秦的长治久安做贡献呢。

那个晚上，我把蒙毅带回来的口供拍在了嬴政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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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以为他会发火，会暴怒，会立刻下令把那几个楚国旧臣抓起来五马分尸。

但他没有。

嬴政坐在那张巨大的舆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楚地疆域，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猎人看到狐狸终于露出尾巴时的笑。

“好啊。”他轻轻敲着桌案，“既然他们这么想让扶苏当这个‘救世主’，那朕就成全他们。”

他拿起笔，在一块空白的绢帛上写下了一道诏书。

我凑过去一看，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