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仆,眼皮耷拉着,显然是刚从热被窝里爬起来,手里提着的灯笼晃晃悠悠,看清是我后,那一脸的不耐烦立马变成了惊恐,差点没给跪下。
“别嚷嚷。”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手里那块刻着宫里印记的腰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带我去见长公子,就现在。”
老仆连滚带爬地往里跑。
长公子府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但这深更半夜的,总觉得阴森森的。
院子里的树影被风吹得乱晃,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
扶苏出来得很快。
他披着件单衣,头发也没束好,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脚上甚至只蹬了一只鞋。
这倒是个实在人,一点架子都没有。
“姜姑娘?”他看着我,一脸的迷茫和紧张,“可是父皇……”
在这个节骨眼上,宫里半夜来人,换谁都得往坏处想。
比如赐死,比如圈禁。
“公子别慌。”我把声音压得极低,甚至还得装模作样地往四周看了看,确信没人在偷听,才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着我体温的锦帕包,“陛下没事,好着呢。这是陛下让我私底下送来的。”
我一层层揭开锦帕,露出了那枚“加料”的玉组佩。
昏黄的灯光下,那块赤玉髓看起来温润得不像话,底下那个赝品底座更是做得天衣无缝,连那几道仿佛岁月侵蚀出来的细纹都跟我记忆里的古物一模一样。
扶苏愣住了,伸手要接,手却停在半空,不敢碰。
“这是……”
“陛下说了,这几天外头风大,人心也杂。”我开始编瞎话,脸不红心不跳,“这块玉是当年先王留下的老物件,说是能挡灾煞。陛下性子你也知道,嘴硬,有些话他说不出口。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让你这几天不管干什么、去哪里,都得贴身戴着,睡觉也别摘。”
扶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孩子太缺爱了。
嬴政平时对他不是骂就是冷暴力,稍微给点好脸色,他就恨不得掏心窝子。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玉,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手都在抖。
“父皇他……真的这么说?”
“我还能假传圣旨不成?”我故意板起脸,“陛下还特意嘱咐了,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让那些大臣知道了,又该说陛下偏心,或者说陛下信奉鬼神之说了。公子是个孝顺人,应该懂怎么做吧?”
“懂!扶苏明白!”他用力点头,立马就把那块玉塞进了里衣,贴着胸口放好,还隔着衣服按了按,“请姑娘转告父皇,儿臣定不负父皇厚爱,把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看着他那副感动的样子,我心里稍微有点发酸。
骗老实人,确实有点缺德。
但没办法,要想让他活命,要想把那帮想拿他当祭品的畜生一锅端了,他就得当这个饵。
“公子早点歇着吧。”我行了个礼,“明天那三百役夫就要到位了,那是重活累活,还得费心神盯着。这玉佩,千万别离身。”
“一定。”
从长公子府出来,我也没敢耽搁。
嬴政还在巷子口的马车里等着。
我钻进车厢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子寒气。
“给了?”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声音有些沙哑。
“给了。”我搓了搓冻僵的手,“公子感动坏了,估计这会儿正捂在被窝里掉眼泪呢。”
嬴政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回宫吧。”他说,“还有正事没干完。”
回到宫里,直奔少府寺。
那地方平时也没人去,冷清得很。
我让人把骊山陵那一块的所有水道图纸都搬了出来,堆满了整整一张长案。
嬴政也不去睡,就在旁边坐着,手里端着杯早就凉透的茶,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图纸,像要把那上面的线条盯活了似的。
我拿着放大镜——也就是块磨得比较凸的水晶,一点一点地顺着那些线条往下捋。
公输墨那老头虽然疯疯癫癫的,但他在大牢里说的那句“铁牛腹”,肯定不是瞎编的。
“陛下,您看这儿。”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我看花了眼,终于在一张泛黄的旧图纸上找出了猫腻。
这张图不是现在的工匠画的,看落款,是二十年前,也就是大秦刚灭楚不久,征调的一批楚国工匠留下的初稿。
我手指头点着的位置,正好是所谓“铁牛”下方的一个蓄水池。
“这上面标的是‘沉沙池’,用来过滤泥沙的。”我指着那个看似普通的方框,“但是您看这个深度,还有这个走向。”
嬴政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太深了。”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普通的沉沙池,没必要挖得比主水道还深三丈。”
“对。而且这地方的形状,根本不像个池子。”我拿笔在旁边勾勒了一下,“上圆下方,四周还留了那种奇怪的回廊结构。这哪是沉沙池,这分明就是照着楚国贵族墓里的祭祀坑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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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帮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那时候大秦还没统一天下呢,他们就在给以后埋雷?
“再看这三条线。”我顺着那个坑往外延伸,“这三条暗渠,明面上是用来排淤泥的,直通骊山北坡。但是这一条……”
我的手指停在了一条红线上。
那条线弯弯绕绕,最后竟然穿过了一片岩层,通向了一个我不怎么熟悉的地方。
“这是哪儿?”我问。
嬴政盯着那地方看了半天,脸色变得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