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礼台下的这间密室,本来是用来堆放祭祀杂物的,常年不见光,透着一股子陈年木头腐烂的霉味。
现在,这股霉味里又混进了血腥气和那老东西身上那股子让人作呕的酸臭,熏得我脑仁一跳一跳的疼。
“轻点拖,别把人弄死了。”我跟在两个禁卫身后,冷着脸嘱咐了一句,“这可是咱们的活财神,肚子里全是货。”
此时的周珫哪还有半点九卿大员的威风。
他那身紫红色的官袍被刚才催吐的时候弄得全是污渍,下巴脱臼合不拢,在那儿软绵绵地晃荡着,嘴里混着血丝的唾沫控制不住地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在布满灰尘的石板地上。
两个禁卫把他像扔麻袋一样扔在屋子中间那把唯一的椅子上。
周珫疼得浑身抽搐,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我,里面全是怨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惊恐。
他想说话,但这会儿除了喉咙里发出那种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连个囫囵字都吐不出来。
我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想上手帮他把下巴接回去的郎中令,抬手拦住了。
“别动。”我拉了张凳子,在他对面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坐下,“让他先凉快凉快。”
郎中令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种审讯路数,但也没敢多嘴,老老实实退到了一边。
我揉了揉刚才用力过猛有些发肿的手腕,看着周珫那副狼狈样。
其实审讯这事儿,跟熬鹰差不多。
这时候你要是让他舒舒服服把话说了,他肯定跟你真真假假地绕圈子。
必须得先把他的尊严这一层皮给剥下来,让他觉得自己都不像个人了,这时候心理防线才最容易崩。
对于一个讲究了一辈子“礼仪”、“体面”的太常寺卿来说,此时此刻像个瘫痪的中风老头一样,控制不住口水,话都说不出来,这比给他上夹棍还要让他难受。
我从怀里掏出刚才那个蜡丸里取出来的细绢,那是他精心绘制的刺杀路线图。
“周大人,这图画得真不错。”我两根手指夹着那块绢布,在他眼前晃了晃,“也就是您这太常寺卿,才能把陛下的步数算得这么准,连他在哪块砖上停脚都知道。”
周珫的眼珠子猛地转动了一下,死死盯着那块布。
旁边有个取暖用的火盆,火苗子窜得挺高。
我把那块绢布凑到火盆边上。
火舌舔了一下布角,瞬间卷起一道黑边,焦糊味立马飘了出来。
“呜!呜呜——!”周珫猛地挣扎起来,身子往前探,两只手被绑在椅子背上动弹不得,只能拼命地甩头。
那是他的保命符,或者是他跟背后那个人邀功的凭证,现在就这么让我当引火柴烧了。
我没理他,就这么慢条斯理地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那块布。
每烧一寸,我就抬头看一眼他的眼睛。
当火烧到那个特殊的暗记——也就是那个类似鸟篆的符号时,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原本左右乱飘的眼神瞬间定住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要缺氧似的。
果然,这符号才是关键。
“看来这个记号挺重要啊。”我把手里剩下的灰烬随手拍了拍,也不嫌脏,拍得满手都是黑灰,“别急,这东西我已经记脑子里了,烧了它就是为了告诉你,想拿这玩意儿当筹码跟陛下谈条件?没门。”
就在这时候,密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一股子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火苗一阵乱晃。
扶苏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泥点子还没干,那张原本温润的脸此刻白得吓人,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刺杀里缓过劲来。
但他一进门,看见周珫那副口水横流、下巴错位、满脸是血的惨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眉头瞬间皱成了个“川”字。
“姜……姜姑娘。”扶苏的声音有点抖,还带着那种读书人特有的不忍,“这……即便是有罪,也该交由廷尉府按律审问。如此私设刑堂,还这般折辱大臣,是不是……太过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眼是好的,就是没遭过社会的毒打。
都这时候了,还要讲规矩,讲仁义。
我没站起来行礼,也没接他的话茬,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刚才周珫摔碎的玉笏碎片。
那块碎片尖锐得像把匕首,上面还沾着之前周珫吐出来的毒液,在火光下泛着让人心慌的蓝光。
“公子。”我拿着那块碎片,站起身,走到扶苏面前。
扶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当啷”一声。
我手一松,那块沾毒的碎片直接砸在他的脚尖前面,离他的靴子就差那么一指头的距离。
扶苏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您刚才说我过分?”我指着地上的碎片,语气很平,就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这玩意儿刚才就在这老东西手里攥着。要是没有我刚才那一砸,要是这上面的毒针偏了那么半寸,您现在就不是站在这儿跟我讲道理了,而是在外面跪着给您父皇哭灵,准备披麻戴孝办国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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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看着地上的碎片,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对付这种要吃人的人,您跟他讲规矩?”我冷笑了一声,“那就是把脖子洗干净了伸过去让人家砍。您想做君子,我不拦着,但别拦着我做恶人。”
扶苏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了肩膀,默默地退到了墙角阴影里,不再吭声。
搞定了这边的圣母心,我转过身,重新看向周珫。
火候差不多了。
“来人。”我冲门口喊了一声,“把那面铜镜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