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太监哼哧哼哧地抬进来一面半人高的大铜镜,直接立在了周珫的正对面。
这镜子磨得光亮,把人照得纤毫毕现。
周珫一抬头,就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披头散发、满脸污血、下巴耷拉着、口水把胸前衣襟都湿透了的怪物。
对于一个平时连官帽歪一点都要正半天的体面人来说,这一幕的冲击力绝对是毁灭性的。
我看见他的身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紧接着就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别闭眼啊,周大人。”我走过去,伸手捏住他那个脱臼的下巴骨,强迫他把头抬起来对着镜子,“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九渊’盟主的下场。您在那儿为了所谓的反秦大业连命都不要了,结果呢?现在像条死狗一样被拴在这儿。”
我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对了,忘了告诉您个事儿。就在三刻钟前,也就是您在台上准备当英雄的时候,黑冰台的人已经在咸阳城里的三个联络点动了手。您猜怎么着?那些平日里跟您称兄道弟的部下,一看见咱们对上了那个‘山鬼’的暗号,那是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就撂了。名单现在就在陛下桌案上摆着呢。”
这就是纯粹的瞎话。
那个什么暗号也是我瞎蒙的,之前在云梦泽虽然截获了一点信件,但根本没破译全。
但这会儿,谁心理素质好谁就是赢家。
果然,周珫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那种原本还撑着的疯狂和死志,瞬间就裂开了缝。
不怕死是一回事,但如果是被自己人卖了,或者是觉得大势已去毫无意义地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这时候。
“吱嘎——”
头顶上的木板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那是木头受压发出的声音。
这密室上面就是观礼台的木质结构,平时有人走动很正常。
但这会儿观礼台已经被封锁了,只有禁卫把守,按理说脚步声应该是沉重的,而不是这种偷偷摸摸、像是猫走路一样的动静。
有人!
而且是冲着这间屋子来的。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崩紧了。
这感觉太熟悉了,就跟当初在公司里被人背后捅刀子之前的那种直觉一模一样。
杀人灭口。
我没抬头,也没喊叫,而是装作要给周珫擦脸的样子,身子很自然地往旁边侧了一步。
这一步,正好把周珫的咽喉要害给露了出来。
既然有人想杀他,那就让他杀。
只有让他亲眼看见自己被抛弃,这老小子的嘴才能真正撬开。
“噗”的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但我早就等着这一下了。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时,我那只早就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左手猛地一挥。
袖口里早就缝好的一层细密的铁丝软网——那原本是我为了防身特意找铁匠改的,这会儿像是个盾牌一样甩了出去。
“叮!”
一支只有小拇指长短的吹箭,死死地挂在了铁网上。
箭头上蓝汪汪的,显然淬了剧毒。
这支箭的飞行轨迹,直指周珫的喉咙。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周珫眼睁睁地看着那支差点要了他命的毒箭被我挡下来,整个人都傻了。
他虽然下巴脱臼了,但脑子没坏。
这地方除了我们的人,能摸进来放冷箭的,只有他的同伙。
那是要让他永远闭嘴。
他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彻底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寒的绝望,还有一种被背叛后的狂怒。
我把那支毒箭摘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抬头看了看房顶,冲着外面喊了一嗓子:“王离!房顶上有耗子,抓活的!”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显然王离已经动手了。
我回过头,看着瘫在椅子上的周珫。
“看见了吧?”我冷冷地说,“您为了人家连命都豁出去了,人家却嫌您嘴不严,想送您一程。这一箭要是扎实了,您这辈子也就是个不明不白的孤魂野鬼。”
周珫没动,但他那原本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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