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冷的,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土腥味和血气,直往人脖领子里钻。
“军营里的风,确实比朝堂上更割脸。”
嬴政坐在回宫的马车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暴怒。
他靠在软垫上,闭着眼,那只刚才帮我理头发的手此刻搭在膝盖上,指节随着车轮的滚动轻轻敲击着。
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捏着那个温热的药瓶,脑子转得飞快。
周珫那个老东西虽然嘴硬,但最后吐出来的那个信息实在太致命了。
军队,那是大秦的命根子。
如果说文官造反是甚至挠痒痒,那武将造反就是要扒皮抽筋。
“陛下打算怎么查?”我试探着问了一句,“要是直接派黑冰台去军营里抓人,怕是会炸营。”
这时候的军队,也就是看着铁板一块。
六国刚灭,很多兵还是原来六国的降卒,人心本来就不稳。
要是这时候大张旗鼓地搞清洗,那些心里有鬼的将领肯定会为了保命,直接反了。
嬴政睁开眼,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那依你之见,朕该当如何?难不成就看着这帮乱臣贼子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磨刀?”
“抓肯定要抓,但不能硬抓。”
我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他一点。
马车里空间不大,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刚才在观礼台上沾染的气息。
“咱们得钓鱼。”我压低了声音,“周珫被抓的消息虽然封锁了,但九渊在军里的人肯定已经是惊弓之鸟。这时候,如果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他们就会自己跳出来。”
嬴政看着我,眼底的那层冰霜似乎化开了一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想拿朕当饵?”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我把后半句“舍不得老公套不着流氓”咽了回去,换了个正经说法,“舍不得自身,钓不出大鱼。陛下,如果现在传出消息,说您在观礼台上受了惊吓,回宫后旧疾复发,昏迷不醒,您猜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会怎么做?”
嬴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他的力道不大,指腹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我的皮肤,带着一种危险的暧昧。
“姜月见,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热乎乎的,“敢诅咒朕昏迷不醒的,你是头一个。”
我没躲,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我是为了大秦的江山,也是为了陛下能睡个安稳觉。再说,这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嬴政松开手,顺势在我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逗弄一只养熟了的猫。
“准了。”他重新靠回软垫上,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传蒙恬。”
半个时辰后,咸阳城的空气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一队队禁卫军面色凝重地在街道上穿梭,宫门紧闭,只有几个太医神色匆匆地被宣进宫。
市井流言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播开来:陛下在春耤礼上受了惊吓,龙体抱恙,急召卫尉司入宫护驾!
我和蒙恬此时正站在咸阳宫正门的城楼上。
为了不引人注目,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布衣,半蹲在箭垛后面。
蒙恬依旧是一身重甲,但他没站着,而是像只等待猎物的豹子一样,潜伏在城楼的阴影里。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姜姑娘,这法子真的管用吗?”蒙恬压低声音问我,“卫尉司副将赵晔那是老秦人,跟了我七八年了,他怎么可能……”
“蒙将军。”我打断了他,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通往军营的那条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周珫还是九卿呢,不也照样是个两面三刀的货色?再说了,是不是他,待会儿就知道了。”
赵晔,卫尉司副将,掌管着宫廷外围的巡逻和防务。
按照大秦律例,没有虎符和诏书,任何军队不得擅自调动,更别说是接近内宫。
如果赵晔是清白的,听到“口谕”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先核实,然后让人去请兵符。
但如果他心里有鬼……
“来了!”
蒙恬的声音突然一紧。
我也看见了。
在长街的尽头,卷起了一阵黄尘。
马蹄声像是闷雷一样滚滚而来,震得脚下的城砖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一队骑兵,大概三百人左右。
他们没有打旗号,也没有减速的意思,而是一路狂奔,直冲宫门而来。
领头的那个人,一身银甲,骑着一匹枣红马,跑得比兔子还快。
正是赵晔。
“这王八蛋!”蒙恬咬着牙骂了一句,“连兵符都没有,仅凭一道口谕就敢带兵冲宫,他是想造反吗!”
“他不是想造反,他是想抢功,或者是想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