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且充满威慑力,甚至还要带着几分面对“瘟疫”时的急切与嫌恶。
“都别动!谁敢点火,谁就是把瘟疫引向全城的罪人!想让你们全家老小跟着一起烂得只剩骨头吗?”
这嗓子喊出去,那些本来手已经摸到火把的管事明显僵了一下。
人的名树的影,再加上“瘟疫”这个词在这个年代的杀伤力,比什么圣旨都好使。
那个领头的管事满头冷汗,手哆嗦着缩了回来,却还强撑着狡辩:“尚宫大人,这……这里面都是军需重地,哪来的瘟疫?小的们只是怕外人带进脏东西……”
“闭嘴。”
嬴政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剑都没拔,但那种常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压迫感,就像一座山突然压在了众人头顶。
那几个管事腿一软,“扑通”几声全跪下了。
“把他们看起来。”嬴政挥了挥手,“谁敢乱动一下,直接砍了。”
蒙毅带着黑冰台的人迅速接管了现场,把那些管事和工匠全都赶到了空地上,脸朝墙跪着。
危机暂时解除,但我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怎么样?怎么查?”嬴政侧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几百口箱子,不能一个个开。万一哪箱浓度高,开了盖子大家一起玩完。”
他考虑得很周全。
这里不通风,如果是那种高浓度的母液,一旦暴露在空气里,挥发出来的毒气足够把这一屋子人送走。
“不用开箱。”我搓了搓满是冷汗的手心,脑子转得飞快,“只要是液体,只要装运过,就一定会有洒漏。尤其是这种还没封死口的木箱子,为了透气,缝隙都不会堵太死。”
我转头看向蒙毅:“让人去提几桶石灰水来,要最上面那层澄清的,别浑浊的。”
蒙毅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几桶清亮的石灰水就提来了。
李斯凑过来,一脸茫然:“姜尚宫,这水……能验毒?”
“能。”我没工夫跟他解释什么酸碱中和反应,直接说了个最通俗的道理,“这毒药性子烈,那是酸水里熬出来的。石灰水是碱性的,也就是咱们说的‘涩性’。这两样东西碰到一起,就像水进了滚油锅,不仅会冒泡,颜色也会变。”
我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木箱底部,还有那些纵横交错的排水沟。
“把水泼地上去。哪里变色变得厉害,哪里就是源头。”
几个卫士提着桶,开始沿着那一排排货架的排水沟泼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地面。
“哗啦——”
清澈的水泼洒在干燥的夯土和青砖地面上,激起一阵尘土味。
起初没什么反应,只是把地弄湿了。
但当那个卫士走到东南角,也就是最靠里的那个角落时,一桶水刚泼下去,地面的颜色瞬间就不对了。
原本灰褐色的泥土,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迅速泛起了一股诡异的深紫色,而且还在滋滋啦啦地冒着细小的白沫。
“在那!”
我指着那个角落,“那边的箱子有问题!毒液肯定漏出来了,渗进地里了!”
嬴政眼神一凛,大步就要走过去。
“陛下别动!”我下意识地伸手拦在他身前,手掌抵在他胸口的龙袍上,“您就在这看着,那味道冲,您别过去吸那个味儿。”
嬴政低头看了看我抵在他胸口的手,没推开,反而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拉下来,紧紧攥在掌心里。
“一起去。”他语气不容置疑,“朕没那么娇气。”
我拗不过他,只能任由他拉着我,小心翼翼地往那个角落走。
越靠近东南角,空气里那股奇怪的酸臭味就越重,混着皮革的腥气,熏得人脑仁疼。
那个角落里孤零零地堆着十几口箱子,看着跟其他的没什么两样。
但我一眼就看见了最底下那口箱子,底部有一摊还没干透的黑印子,那深紫色的泡沫就是从这儿冒出来的。
我凑近看了看箱子侧面的封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咸阳东街皮革铺·特供】。
“咸阳东街皮革铺……”李斯在后面念叨了一句,“这家铺子我知道,是老字号了,平时口碑不错啊。”
“口碑那是给人看的,这箱子里装的可不是口碑。”我冷笑一声。
“怎么开?”蒙毅手里提着剑,跃跃欲试,“直接劈开?”
“别!”我赶紧制止这个莽夫,“劈开了毒气炸出来,咱们都得躺下。去找两副牛皮手套来,要那种平时杀猪用的,上面抹上厚厚的猪油或者牛油。再拿两根长铁钩子来。”
这年头没有橡胶手套,只能用油脂来防水防毒。
既然这是水溶性的毒,厚油脂能挡一阵子。
东西很快备齐了。
我让蒙毅戴上手套,我也套了一副,那油腻腻的感觉虽然恶心,但这会儿是保命符。
小主,
“听我指挥。”我对蒙毅说,“用钩子钩住盖子的边缘,咱们俩一起用力,慢慢往上提。别猛地掀开,留个缝,让气散一散。”
蒙毅点点头,神色凝重。
“起!”
随着我一声令下,铁钩子吃上了劲。
“吱嘎——”
木箱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盖子被一点点撬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顺着缝隙就往外钻。
我屏住呼吸,拉着嬴政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那股黑气散得差不多了,才敢凑上前看一眼。
只这一眼,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哪里是皮甲?
整箱的皮甲根本就没有叠放整齐,而是乱七八糟地泡在一种粘稠得像沥青一样的黑色液体里!
那些皮甲已经被泡得发胀、变形,表面泛着一层令人作呕的绿光。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母液”。
这一箱子要是倒进那些桐油缸里,哪怕稀释一千倍,也足够让三十万大军死得不明不白!
“这帮畜生……”嬴政咬着牙,手里的太阿剑握得咯咯作响,“他们这是把大秦的脸面放在粪坑里踩!”
“先别急着骂。”
我从旁边找来一个小陶碗,又弄了点炭火过来。
“哪怕看着像,也得验一下真假。万一他们故弄玄虚放的是染料呢?”
我用一根长长的铁签子,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挑出那么一滴黑水,滴在烧红的木炭上。
“滋——”
黑水碰到炭火,瞬间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