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有人把一锅冷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像是开了锅一样,剧烈地翻涌起来。
紧接着,大团大团的白色泡沫从船底冒了出来,瞬间铺满了整个水面。
伴随着这些泡沫的,还有一股极其刺鼻的、带着臭鸡蛋味道的酸雾,腾空而起。
“咳咳咳!”
离得近的几个卫士被那烟雾一熏,顿时眼泪鼻涕直流,捂着喉咙拼命咳嗽。
“退后!都有毒!”
我拉着嬴政往后退了几步。
那场面太壮观了。
整艘巨大的龙舟,此刻就像是坐在一锅沸腾的毒汤里。
船身开始剧烈地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看那儿!”
蒙毅指着船侧吃水线的位置大喊。
只见那里的木板,在白色泡沫的冲刷下,竟然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
原本光鲜亮丽的红漆,像是被烫伤的皮一样卷曲脱落,露出了里面已经变得黑乎乎、烂糟糟的木茬子。
甚至有几个地方,已经露出了黑洞洞的窟窿,浑浊的河水正咕嘟咕嘟往船舱里灌。
“我的天爷啊……”
李斯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要是刚才嬴政真的上了船,船行到江心,这船底一漏……
后果不堪设想。
“拉上来。”
嬴政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他没有暴怒,没有咆哮,但这种极致的冷静,反而让人更觉得恐怖。
“把船拉上来。朕要看看,这船底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诺!”
蒙毅大吼一声,指挥着几百个禁卫军,把早已准备好的粗大缆绳套在龙舟的牵引环上。
如果是平时,要把这么大一艘船拉上干船道,起码得动用上千民夫,耗时半天。
但现在,这船已经是个空壳子了。
而且我们也不需要把它完整地拉上来,只要拖到浅滩上就行。
“一、二、三!拉!”
号子声震天响。
巨大的滑轮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龙舟缓缓地被拖离了水面。
随着船身一点点露出水面,岸上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触目惊心。
真的只能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原本应该是整根巨木打造的坚固龙骨,此刻竟然像是被虫蛀过的一样,变得千疮百孔。
特别是船底承重的那几个关键节点,木头已经完全炭化了,用手一碰就能戳个窟窿。
别说半个时辰了。
这船只要离岸,遇到稍微急一点的浪头,恐怕当场就得散架。
“这就是你们给朕造的船?”
嬴政走到船边,看着那个巨大的烂摊子,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员。
“这就是耗费国库千万钱,征调民夫三万,造出来的祥瑞?”
没人敢说话。
负责督造龙舟的几个工部官员,此刻已经瘫软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知道,自己全家老小的命,在这一刻已经没了。
“全部拿下。”
嬴政一挥手,“夷三族。”
甚至不需要审问。
事实摆在眼前,不管他们是知情不报,还是玩忽职守,或者是同谋,这个结果都是注定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如狼似虎的卫士冲上去,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些官员拖了下去。
但我没有动。
我蹲在那堆从船底剥落下来的腐烂木屑里,翻找着什么。
这事儿不对劲。
赵高虽然手眼通天,但他毕竟是个内侍。
他在宫里能呼风唤雨,但在工部这种专业性极强的地方,要想把这种特殊的“化骨水”大规模地涂在船底,而且还瞒过层层验收,光靠买通几个官员是做不到的。
除非,动手的工匠里,有鬼。
而且是那种技术极高、地位极高的工匠头子。
“你在找什么?”嬴政走到我身后。
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杀气还没散去,但我并不害怕。
“找证据。”
我头也不抬,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一堆黑乎乎的烂泥里拨弄。
刚才船被拉上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很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硬物掉在石头上的声音。
这船底除了木头和铁钉,不该有别的东西。
“找到了。”
我眼睛一亮,扔掉木棍,伸手从一滩烂泥里抠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把手。
确切地说,是一把凿刀的把手。
刀刃已经不知道断在哪了,只剩下这个大概有手掌长的木柄。
这木柄虽然沾满了泥浆和腐蚀后的黑灰,但依然能看出来,它的材质极好,是一种质地坚硬的紫檀木。
我把它在旁边的干草上蹭了蹭。
随着污泥被擦去,木柄尾端露出了一个暗金色的符号。
那是一个“工”字。
但在那个“工”字的下面,还镶嵌着一圈极细的金丝,构成了一个很奇怪的花纹。
像是某种图腾。
“这是谁的东西?”我举起那个把手,问旁边一个还没被抓走的低级小吏。
那小吏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这……这是鲁……鲁大师的私印!”
“鲁大师?”我皱眉。
“就是……这次龙舟的总匠师,鲁班的后人,鲁大锤……”
鲁班后人?
我差点笑出声。这名字起得也太随意了。
但我笑不出来。
因为我摸到了这个凿刀把手的异常。
它太重了。
紫檀木虽然重,但不至于重到这种坠手的地步。
而且,这个重量分布很不均匀。
正常的工具,为了干活省力,重心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但这把凿刀的把手,重心完全偏向尾部。
就像是……里面灌了铅,或者藏了什么别的东西。
我把那个把手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到耳边晃了晃。
没有响声。
是实心的?
不,不对。
如果是实心的,重心不会偏得这么离谱。
“陛下。”
我站起身,把那个奇怪的把手递给嬴政,“这个鲁大锤人呢?”
“刚才抓人的时候,没见到他。”蒙毅在一旁插嘴,“听说是昨晚最后一次检查船底后,就说身体不适,告假回家了。”
“跑了?”我冷笑。
这也跑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