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我整个人几乎是缩在嬴政怀里的,但我没心思旖旎。
这马跑得太快,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在错位,特别是早饭还没吃,胃里那是翻江倒海的难受。
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身后那帮禁卫军马蹄砸地的轰鸣。
前面就是渭水码头了。
天刚蒙蒙亮,那边已经是灯火通明,亮得跟白天一样。
远远地,我就看见那艘传说中的龙舟。
真大。
那是真气派,楼船高耸,上面旌旗招展,船头的龙头雕得狰狞威武,看着就像是要活过来一样。
但我现在看着这玩意儿,只觉得像口巨大的棺材。
“停下!都停下!”
我扯着嗓子喊,但这风太大,声音刚出口就被吹散了。
嬴政显然也看到了那边的情况。
龙舟的跳板正在缓缓收起,几个穿着礼服的官员正站在岸边,指挥着最后的一批仪仗登船。
“驾!”
嬴政猛地一勒缰绳,那匹黑马发出一声长嘶,速度竟然又快了几分。
我们就像一颗黑色的炮弹,直接冲进了码头的警戒圈。
“什么人!护驾!护驾!”
外围的卫士吓了一跳,长戈瞬间举了起来。
“眼瞎了吗!”
嬴政一声暴喝,那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威压,隔着老远都能把人震慑住。
那些卫士一看是这匹标志性的纯黑宛马,再看清马背上那个一脸杀气的男人,吓得手里兵器差点掉了,哗啦啦跪倒一片。
马并没有减速,而是直接冲到了龙舟的跳板前。
“嘶——”
马蹄高高扬起,差点踹在那刚刚抽走一半的跳板上。
我只觉得身子一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嬴政单手拎着腰,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随后他也翻身下马,那动作利落得根本不像个天天坐大殿的皇帝。
“停!”
嬴政并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官员,而是冲着那艘正准备解缆绳的大船吼了一声。
这一嗓子,把船上正准备起锚的水手吓得手一抖,巨大的铁锚“哐当”一声又砸回了甲板上。
“陛下!”
一个穿着丞相官服的老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帽子都跑歪了。
正是李斯。
他满脸的惊恐,看着嬴政,又看看旁边披头散发、穿着骑装的我,显然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陛下,您……您这是……这吉时马上就到了,祭天大典耽误不得啊!这要是误了时辰,可是对上天的大不敬……”
李斯一边擦汗一边碎碎念,眼神还时不时往我身上瞟,那意思很明显:是不是这个妖女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我这会儿腿还有点软,毕竟飙了一路马,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
但我没空跟他废话。
“吉时?”我冷笑一声,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气的空气,“李丞相,你要是想让咱们陛下以后每年的今天都过忌日,你就让他上船。”
李斯脸瞬间绿了:“姜尚宫!休得胡言!这是祭天的大事,岂容你诅咒圣躬!”
“诅咒?”
我几步走到岸边。
那龙舟吃水很深,此刻正静静地浮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看着确实稳如泰山。
但我鼻子灵。
除了那股子河水的腥味,我还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臭味。
很淡,如果不仔细闻,很容易被祭祀用的香火味盖过去。
“来人!”
我没理李斯,直接冲着后面跟上来的蒙毅招手,“去,把祭祀用的干竹筷子给我拿一根来。要那种没上漆的。”
蒙毅愣了一下,但看嬴政没反对,赶紧从旁边的供桌上顺了一根筷子递给我。
我拿着筷子,没直接上船。
因为我知道,那“化骨水”既然涂在船底,现在肯定已经渗透进去了。
我趴在码头的栈桥边上,也不嫌脏,把那根竹筷子狠狠地往船身和水面交接的地方捅过去。
那里是船板的缝隙,平时填着桐油灰,是最严实的地方。
“姜月见,你在干什么?这成何体统!”李斯在后面急得跳脚。
我没搭理他。
筷子头触到了船板。
那种触感不对。
正常的船板,经过桐油浸泡,那是坚硬如铁的。
但这会儿,我手里的筷子捅上去,竟然有一种捅进烂泥里的感觉。
酥的。
我心里一沉,手腕猛地一用力。
“咔嚓。”
筷子插进去半截。
我把筷子拔出来,举到李斯面前。
“李丞相,您也是读书人,见多识广。您给掌掌眼,这是什么?”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根筷子。
原本枯黄干燥的竹筷,插进去的那半截,现在已经变成了焦炭一样的黑色。
而且,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那黑色的部分正在迅速粉碎,变成黑灰往下掉。
就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可是这水里哪来的火?
李斯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这……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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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们造的龙舟。”
我把剩下的半截筷子扔在地上,“这是化骨水。一种强酸。只要遇到水,它就会发热,然后腐蚀木头。现在这船底下的木板,估计已经跟这筷子一样,脆得跟锅巴似的了。”
周围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还等着看我笑话的官员,一个个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转筋。
嬴政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根变成黑灰的筷子,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但他需要更直观的证据。
这种小范围的腐蚀,还不足以说明整艘船都要沉。
“蒙毅!”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人去旁边的盐库,搬十坛子浓盐水来!要是没有现成的,就拿大粒盐现化!越浓越好!”
“要盐水干什么?”蒙毅下意识问了一句。
“别问,快去!”我吼了一嗓子。
我是学理科的。
我知道这种古代配方的强酸,很多都是基于硫化物或者砷化物的。
这种东西,遇到高浓度的盐水,会发生剧烈的置换反应,不仅会放热,还会产生大量的气体。
既然要揭穿这层皮,那就得搞个大场面,让这帮读死书的官员们彻底闭嘴。
禁卫军办事效率极高。
没一会儿,十几个壮汉抱着大坛子跑了过来。
“沿着船舷,往下倒!”我指挥着,“别倒在甲板上,顺着船缝,往水里倒!贴着船底倒!”
“哗啦!”
第一坛盐水倒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坛,第三坛……
起初还没什么反应。
李斯在那边擦着冷汗,似乎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但就在第五坛盐水倒下去的时候。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突然从船底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