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仓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问给问懵了,眼神里除了惊恐,还有一丝茫然。
他当然不知道这“乌金散”到底埋在哪,他只是个负责联络和管账的二把手,真正负责具体埋设地点的死士,都是单线联系的。
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看穿了他的底细。
“别装傻。”
我蹲下身,视线和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齐平,手里把玩着那个从铅盒里拿出来的,还沾着点碱水的小瓶子,“韩大人,你是读书人,应该知道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这乌金散虽然厉害,又是硫磺又是硝石的,但它有个致命的毛病。”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他的表情。
韩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显然是在听。
“这东西,最怕人身上的汗。”
我随口胡诌,语气却笃定得像是在背化学公式,“只要接触过乌金散的人,哪怕只是隔着手套摸了一下包装,那粉末里极其细微的颗粒也会顺着毛孔钻进去。平时没事,可一旦人紧张出汗,这东西就会和汗液起反应,散发出一种特殊的味道。”
韩仓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回忆,回忆自己或者手下有没有闻到过什么味道。
“什么味儿呢?”我凑近他耳边,轻声说,“兰花味。那种特别浓郁的,洗都洗不掉的幽兰香气。而且,这味道能在这个人身上留三天三夜。”
这当然是扯淡。
在这个年代,化学还是炼丹术士的专利,大部分人对于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反应,都抱着一种近乎迷信的敬畏。
我看准的就是这一点。
“你撒谎……”韩仓声音嘶哑,像是拉风箱,“若真有此味,我们在库房为何不曾闻到?”
“因为库房冷啊。”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库房里阴冷干燥,你们又穿着厚衣服,自然不出汗。但今晚不一样。今晚要干大事,要造反,那些埋炸药的人,心里能不慌?能不出汗?只要一出汗,这满城的兰花味,藏都藏不住。”
我转头看向嬴政,也不行礼了,直接说道:“陛下,韩仓嘴硬不说没关系。既然咱们已经知道他们要在北宫门动手,那埋东西或者运东西的人,肯定就混在北宫门的守军里。咱们不用一家一家搜,只要把北宫门所有当值的人拉出来遛一遛,谁身上有兰花味,谁就是那个要把咸阳城炸上天的鬼。”
嬴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显然是看出了我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那一身杀气收敛了些许,嘴角微微勾起:“准。带上这个废物,去北宫门。”
北宫门离中车府不远,骑马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我们到的时候,这里的气氛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虽然没有我想象中的喊杀声,但城门紧闭,城楼上灯火通明,巡逻的兵卒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蒙毅拿着嬴政的虎符,直接接管了城防。
那个原本今晚当值的副都尉陈平,还没来得及从被窝里爬起来,就被黑冰台的卫士从营房里拖了出来,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但我没空管他。
我让人在城门口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大铁锅。
锅底下烧着炭火,锅里没有水,只有满满一锅正在冒烟的干草。
那是刚从军医处搬来的陈年艾草。
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让所有今晚接触过城防物资,或者去过地窖、仓库的将士,全部列队。”
我站在上风口,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捂着口鼻,大声喊道,“排好队,一个一个从这烟雾里走过去!陛下有旨,今夜查验军纪,凡是通过者,赏酒一壶!若是有人敢躲……”
我指了指旁边那排手按刀柄、杀气腾腾的黑冰台卫士,“格杀勿论!”
将士们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这大半夜的,皇帝陛下为什么要让他们像熏腊肉一样从这烟里走一遭。
但在大秦,军令如山。
没人敢问,也没人敢不从。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每一个士兵走过那口冒着浓烟的铁锅时,都会被呛得眼泪直流,咳嗽声此起彼伏。
我死死盯着每一个人的脸。
大多数人都是一脸的不耐烦和莫名其妙,但也仅仅是莫名其妙。
我在等那个心里有鬼的人。
“那是艾草吧?”
嬴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替我挡住了那一阵突然吹回来的风。
他声音压得很低,“这玩意儿能试出毒来?”
“当然不能。”我小声回道,“这只是心理战。心里没鬼的人,只会觉得呛。心里有鬼的人,这会儿估计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队伍走了一半,还没动静。
被拖过来跪在一边的韩仓,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他冷笑了一声,似乎看穿了我的把戏:“姜尚宫,看来你的‘神术’也不过如此……”
他话还没说完,异变突生。
一个身材魁梧的千夫长,正低着头快步往烟雾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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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太急了,而且姿势很僵硬,两只手死死地夹在身体两侧,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就在他一脚跨进烟雾范围的瞬间。
一股奇异的味道,突然在空气中炸开。
不是艾草那种苦涩的焦糊味,也不是男人身上那种难闻的汗臭味。
而是一种极其浓郁、甚至有些发腻的甜香。
像是春深时节,在那幽闭的山谷里开得最烂漫的野兰花,被人狠狠碾碎了汁液,那种扑面而来的香气。
周围的士兵都愣住了,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