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倒要看看,这灯下黑的地方,到底藏了多少鬼。”
嬴政这话刚落地,转身就要往那一堆乱糟糟的马车走。
赵高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嘴里塞着核桃,哼哼唧唧地被两个卫士架着,也要往那辆最大的御驾上拖。
我一看这架势,脑瓜子嗡的一声。
“慢着!”
我几步窜过去,一把拽住那个正在往车上拖人的卫士,“干什么?想让这疯狗跟陛下坐一辆车?”
那卫士一愣,看看我,又看看嬴政,有点不知所措。
“陛下。”我转过身,没好气地瞪了嬴政一眼。
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了,刚才那股子心惊肉跳还没过去呢。
“这老东西身上全是机关毒药,刚才那根毒绳子您忘了?把他扔到后面的囚车里去,单独押送。您这车里,除了我和蒙毅,谁也不许上。万一他在车缝里还藏着什么毒针毒气,咱们仨今晚就真得交代在这儿了。”
嬴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个还在死命挣扎的赵高,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你说得对。”
他点点头,大手一挥,“把他扔到后面拉草料的敞篷车上去。多派几个人盯着,只要他敢乱动,直接把腿打断。”
安排妥当,我们才上了那辆宽大的御驾。
车帘子一放下,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车厢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随着马车的颠簸忽明忽暗。
刚才在仓库里那种紧绷的神经一松下来,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靠在软垫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
“累了?”
嬴政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低沉。
还没等我回话,一只温热的大手就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心干燥,带着一层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
那种粗糙的触感划过我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我没挣扎,反手回握住他。
在这个到处都是算计和杀戮的夜晚,这点体温就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抓住了就不想撒手。
“我不累。”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其实眼皮都在打架,“就是……有点后怕。刚才要是您那一剑慢了半拍,我就真得去下面跟阎王爷喝茶了。”
“胡说什么。”
嬴政的手猛地收紧,捏得我指骨生疼。
他把身体凑过来,离我很近,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有朕在,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带着一股好闻的龙涎香,混杂着刚才仓库里的烟火气。
这种极其霸道的雄性气息,熏得我脑子有点发晕。
气氛变得有点黏糊。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有点烫:“那个……陛下,咱们是去抄家,不是去踏青。您……您收敛点。”
嬴政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那笑声像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
他没再逼近,但也没松手,只是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等这事儿结了,朕带你去骊山。”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去骊山干嘛?看修皇陵?”我翻了个白眼,“我不去,晦气。”
“不是皇陵。”嬴政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柔和,“骊山那边新发现了一处汤泉,水温刚好。这时候去泡一泡,解乏。”
我愣了一下。
约我去泡温泉?这算是……约会?
我心里那头小鹿又不争气地撞了几下。
但我还没来得及细品这点暧昧,马车猛地停住了。
“陛下,中车府到了。”
蒙毅粗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瞬间把那一车厢的粉红泡泡戳得稀碎。
“干正事。”
嬴政脸上的柔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那一贯的冷硬帝王相。
他松开我的手,整了整衣冠,率先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我也赶紧跟上,使劲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点。
中车府的公署就在皇城边上,是一座看起来挺气派的三进院子。
因为是深夜,这里原本应该漆黑一片。
但此刻,蒙毅带来的黑冰台卫士已经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几十个火把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赵高被像拖死狗一样扔在院子中央,旁边还跪着一大片瑟瑟发抖的小吏。
其中有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人,跪在最前面,脑袋几乎要贴到地上了。
他就是中车府的二把手,赵高的心腹死党,韩仓。
这人我见过几次,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见谁都笑眯眯,没想到也是一肚子坏水。
“搜!”
嬴政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直接跨过门槛,进了正厅。
几十个如狼似虎的卫士冲进去,开始翻箱倒柜。
书架推倒了,卷宗撒了一地,桌子也被掀翻了。
那场面,简直比土匪进村还热闹。
但我站在厅堂中央,看着这一地狼藉,眉头却越皱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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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
太干净了。
不是说卫生干净,而是这里的东西太“正”了。
翻出来的全都是正常的公务文书,什么马匹饲料的账目,什么车轮修缮的记录,连一封私信都没有。
赵高这种生性多疑的人,怎么可能把这里弄得像个清官的大堂?
“陛下,没有。”
一刻钟后,蒙毅灰头土脸地跑过来汇报,“里里外外都翻遍了,连耗子洞都捅了,什么违禁的东西都没找到。”
嬴政脸色一沉,转头看向被押进来的赵高。
赵高虽然狼狈,但这会儿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陛下……奴才早就说了,奴才是一心为公……这里只有公文,哪来的什么鬼……”
我看不得他这副得意的嘴脸。
“别听他放屁。”
我从旁边一个卫士手里抢过一根在那捣乱用的铜棍子。
这原本是用来挑灯芯或者拨弄炭火的,大概有手臂那么长,沉甸甸的。
“若是真的问心无愧,刚才在仓库里你拼什么命?”
我拎着铜棍子,开始在屋子里转悠。
这屋子地面铺的都是上好的青砖,每一块都有两尺见方,严丝合缝。
我没去翻那些文书,而是弯下腰,用手里的铜棍子在地上敲。
“咚。”
声音沉闷,这是实心的。
“咚、咚、咚。”
我沿着墙根,一块砖一块砖地敲过去。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知道我在搞什么鬼。
李斯凑过来,一脸好奇:“姜尚宫,您这是在给地砖相面呢?”
“我在找鬼。”
头也不抬,继续敲。
我是学理科的,我知道声音在不同介质里传播的道理。
如果下面是实土,声音会被吸收,听起来发闷;如果下面有空腔,声音就会产生共振,听起来发脆。
这就跟挑西瓜是一个道理,只不过我现在挑的是赵高的脑袋。
我敲遍了正厅,没动静。又转到了后堂。
赵高的办公桌后面,立着一架巨大的屏风,上面画着猛虎下山图。
那老虎画得活灵活现,眼睛正好盯着办公桌的位置。
我走到屏风后面。
这里原本是赵高午休的地方,放着一张软榻。
我把软榻踹开,露出下面的青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