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暖意只持续了片刻,就被那股刺鼻的桐油味给硬生生冲散了。
手心里的汗还没干,我稍微用了点劲,想把手抽回来。
嬴政这次没强留,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勾了一下,便松开了。
那种粗糙的触感撤去,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突然缺了一块。
但我顾不上矫情。
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这满仓库的烂摊子,还有眼前这个死而不僵的毒蛇,都等着收拾。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儿旖旎的心思全压下去,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死死地钉在赵高身上。
这家伙虽然手腕断了,脸也被打花了,但那股子阴狠劲儿还在。
他瘫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神闪烁,显然还在脑子里疯狂盘算着怎么脱身。
“赵大人,手疼吗?”我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疼就对了。疼能让人清醒。”
赵高抬起眼皮,眼底全是血丝,却还在那硬撑着笑:“姜尚宫好手段……咱家这手算是废了。但这印章的事儿,您要是没个实锤,光凭个缺口就想把这顶通敌叛国的帽子扣在咱家头上,怕是难以服众吧?”
他挣扎着坐直了身子,看向嬴政,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嘴脸:“陛下!这印章乃是玉石所制,磕磕碰碰那是常有的事儿。内务府的公章也好,咱家的私印也罢,用久了谁还没个崩口?若是有人存心陷害,照着那个缺口仿制一个,也不难啊!姜尚宫单凭这一点就要定奴才的死罪,奴才不服!”
我心里冷笑。
这老狐狸,果然难缠。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在这个年代,印章确实容易磨损,而且仿造印章这种事,虽然难,但也并非做不到。
如果咬死这一点,到了廷尉府那边审理,很容易就被他扯皮扯成一笔糊涂账。
嬴政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他在等。
等我拿出那个能把赵高彻底钉死的铁证。
“不服是吧?”我点点头,“行,我让你心服口服。”
我转头看向蒙毅:“让人去打一盆清油来,要最清亮的那种胡麻油。再拿一叠生宣纸,要那种吸水性最好的。”
蒙毅虽然一头雾水,但执行力没得说。
没一会儿,东西就摆在了我面前。
“赵高,把你那枚私印拿出来吧。”我指了指他怀里,“别藏着掖着了,刚才你不是还拿出来显摆过吗?”
赵高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给你洗个澡。”我也没废话,直接给旁边的黑冰台卫士使了个眼色。
两个彪形大汉二话不说,上去按住赵高,硬是从他怀里掏出了一枚沾着血迹的田黄石印章。
那印章不大,雕工精细,确实是好东西。
我接过来,随手扔进那盆清油里。
“咕咚。”
印章沉底,溅起几滴油星子。
李斯凑过来,一脸看怪物的表情:“姜尚宫,这……这是何意?油能把字洗没了?”
“不是洗没,是洗出来。”
我蹲在油盆边,盯着那枚印章,“李丞相,您是书法大家,应该知道,这印泥啊,那是朱砂和艾绒调出来的。年深日久,那些印泥就会渗进石头缝里,积出一层厚厚的油垢。平时看着是红的,其实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我找了根筷子,在油盆里轻轻拨弄着那枚印章。
胡麻油的溶解力极强,虽然比不上现代的有机溶剂,但也足够对付这些陈年印泥了。
盆里的油慢慢变红,那是表层的朱砂被泡下来了。
“差不多了。”
我用筷子把印章夹出来,也没擦,直接趁着那股湿乎劲儿,狠狠地按在那叠厚厚的生宣纸上。
“啪!”
这一声脆响,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生宣纸吸水极快,那混着朱砂的清油瞬间向四周晕染开来。
如果是平时的印泥,印出来的就是一个实心的方块字。
但现在,印泥被油稀释了,变得极薄极淡,这时候,石头表面那些极其细微的纹路,就藏不住了。
我松开手,把印章挪开。
所有人的脑袋都凑了过来。
纸上是一个淡淡的红色印记,上面的“赵高之印”四个篆字依然清晰。
但这四个字的背景里,在那个被油晕开的、原本应该是平滑底面的地方,竟然浮现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水纹状暗纹。
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石头天然的裂纹。
但若是连起来看……
“这……”李斯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指颤抖着指着那个暗纹,“这是……这是个‘楚’字?!”